“脑袋大才装得下东西。”
陈大炮笑着把钢笔帽拧上,夹回笔记本里。
林玉莲笑着摇摇头,拿过桌上的蒲扇扇了两下炉火。
“您就护着吧,回头帽子都买不着合尺寸的。”
“买不着老子拿木头给他旋一个。”
陈大炮合上本子,起身走到灶房角落。
距离和平饭店的交流会只剩五天,灶房墙根底下并排摆着三口锅。
一口生铁锅,一口粗砂锅,一口黄铜锅。里头泡着的辽参已经满了整三天,水面上连一点油星子都看不见。
陈大炮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先掀开了左边生铁锅的木盖。
一股海腥味混着生铁气散出来。
他探手进水里,两根手指夹住辽参的脊背提溜起来,控了控水,搁在长案板最左边。这根参颜色发暗,表皮糙得厉害,像风干的老树皮。
接着是中间的粗砂锅。
盖子一掀,里头的水清亮见底。捞出来的辽参乌黑发亮,肚子鼓囊囊的,往案板上一放,参身还微微颤了两下。
最后是右边的黄铜锅。
铜锅里的参颜色最亮堂,可陈大炮手指头刚捏上去,参肚皮就塌下去一块,拎出水面时,两头往下坠着,看着就少了股子筋骨劲儿。
三根大辽参在长案板上一字排开。
“安安,过来。”
正在院里拿小木棍比划刻萝卜的陈安听见声音,扔下木棍跑进灶房,熟练地拖过小马扎,踩上去站定。
“爷爷,看参吗?”
“不看。闭上眼睛,拿手摸。”
陈大炮抓过干布巾,把孙子两只小手擦干。
“闭上眼睛,手指头不骗人。”
陈安把眼睛闭得紧紧的,长睫毛抖了两下,伸出右手食指,先落在了最左边那根生铁锅泡的参上。
小手指头顺着参刺滑了一遍,又往下按了按。
“硬的,扎手。”
陈大炮没吭声,抓着他的小手腕往右挪了半尺,落到中间那根粗砂锅的参上。
陈安的指腹刚贴上去,动作就停了。他屈起指头往下压了压,刚松开,参肉就顶着他的指肚弹了回来。
“这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软,但是弹回来。”
陈大炮蹲下身子,视线和案板齐平,盯着孙子那截还没有辽参粗的小手指头。这双手将来得掌大勺、握刻刀,把老祖宗留下的饭碗端稳了。
“再摸右边那根。”
陈安伸手过去按了一下,小眉头皱了起来。
“塌了,起不来。”
“睁眼吧。”
陈大炮站起身,扯过旁边的桑皮刀。
陈安睁开眼,就见爷爷手腕一沉,刀刃贴着左边的辽参腰身切了下去。一点声音都没出,参断成两截。
断面露出来,外头一圈是黑褐色的,里头却还带着一条发白硬实的芯子。
接着是中间的砂锅参,一刀切开,从皮到肉全是透亮的乌色,连个气孔都瞧不见。
右边的铜锅参切开时,外头的肉已经烂乎了,刀刃一过就掉了点碎渣,偏偏最里头还有一点硬心没化开。
“瞅见没?”
陈大炮拿刀背挨个敲了敲三口锅的锅沿。当啷、噗嗤、嗡鸣,三道动静截然不同。
“铁锅火气大,砂锅性子慢,铜锅走得急。三口锅泡同一根参,出来三个味道。灶上没有万能的锅,只有用对地方的手。”
陈安趴在案板边,小鼻子凑到断面跟前闻了闻。
“砂锅的好吃。”
“砂锅传热慢,水性温和,参是慢慢喝饱了水自己舒展开的。铁锅太硬,参表面先紧了,水进不去。铜锅导热快,外头先发过了头,里头跟不上趟。”
陈大炮把切开的参段收进白瓷浅碟里,拿湿布盖好。
“交流会那天,二十二个老家伙都要拿手摸。你坐后头看着他们怎么说,记住他们的表情就行。别人怎么判断,也是一门学问。”
陈安点点头,把三碟参的位置盯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小手在案板上摸索着从右往左点了一遍。
“铜锅、砂锅、铁锅。”
分毫不差。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左脚重,右脚轻。
老莫手里捏着把木尺走进院子,目光先往灶房案板上扫了一眼。
“大炮哥,后院那辆板车的车斗我量过了。”
老莫走到灶房门口,把木尺折拢揣进怀里。
“三尺二宽,五尺长。粗砂锅娇贵,得垫两层稻草搁最里头。生铁锅压车轴正上方,铜锅放外侧。中间空出来的巴掌地儿,正好卡住装鱼骨汤的瓦坛。”
林玉莲拿着账本从堂屋走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
“莫大哥,还有两坛德顺号的老缸酱,外加六十目铜筛、二十二只白瓷浅碟,装得下吗?”
“浅碟拿木箱装,叠在铁锅上头,拿麻绳走井字扣绑死,颠不碎。”
老莫指了指墙角的麻绳卷,话说得干脆。
林玉莲低头在纸上勾画着,把铁锅、砂锅、铜锅、参样、铜筛、浅碟、鱼骨汤底料、老缸酱一行行核对清楚。
她原本以为去和平饭店讲课,带两根泡好的海参去亮个相也就够了。陈大炮却要把三口锅一并搬到现场,当着京城二十二位掌灶师傅的面,把好坏全摆出来。
这份底气,换作以前在上海林家见过的那些八面玲珑的商会会长,没一个人拿得出来。
林玉莲的铅笔停在最后一行。
林玉莲抬起头,看着正在拿粗布擦拭黄铜锅外壁的陈大炮。
灶房里很静,只有粗布摩擦铜皮的沙沙声。
“爸,交流会上要是有人问您师承,您怎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