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擦着铜锅的手停了一下。
黄铜锅面上映出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眼角的褶子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问老子师承?”
陈大炮扯了扯嘴角,手里的粗布猛地一用力,把铜锅边沿上一块陈年水垢擦了个干净。
“老子在炊事班喂饱一个连的时候,他们还在学怎么切土豆丝呢。灶上的手艺,认刀不认人,谁要是不服气,拿锅来比划!”
林玉莲听着这话,手里的账本合上了。
“爸,明天来的人,怕是都想先看看您从哪儿学的。”
“想看就看。”
陈大炮把铜锅转了半圈,继续擦锅底。
“锅里有东西,问得着来路。锅里空着,拜祖师爷也没用。”
十四号下午,胡同口传来一串自行车铃。
宋怀远穿着一身洗得发挺的灰色卡其布中山装,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走进了莲花胡同。
雷国庆跟在他后头,手里拎着两网兜苹果,一进院门就扯开了嗓门。
“叔!宋总厨非要自己蹬车过来,我开吉普车在后头跟着,愣是没追上他老人家拐胡同的道!”
陈大炮从灶房里迎出来,手里还拎着把水舀子。
“雷小子,把果子拎屋里给宁宁。老宋,进屋喝口热汤。”
宋怀远没急着进堂屋,把自行车支在影壁旁,一扭头,目光就被院子正当中摆着的那三口大锅给勾住了。
生铁锅黑得发沉,粗砂锅透着股古朴的土腥气,黄铜锅擦得锃亮。旁边长条凳上,整整齐齐码着瓦坛、白瓷碟、枣木刀盒,还有几个封了红纸的酱罐子。
宋怀远眼皮子跳了跳,绕着三口锅走了一圈,伸手指了指。
“你这阵仗,比上回在民族学院办外事席面还大。我请你去讲个泡参合汤,你这是打算把整个家底儿都搬到我和平饭店后厨去?”
陈大炮随手把水舀子扔进水缸,将粗砂锅的锅盖严丝合缝地合上。
“上回是给外国人做菜,那是面子。这回是给自家人看手艺,这是里子。”
陈大炮拍了拍砂锅盖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里子比面子重。面子撑得住一天,里子撑得住一辈子。”
宋怀远的手停在半空。
“你把三口锅都带去,连试坏的结果也给他们看?”
“结果摆在锅里。”
陈大炮拍了拍锅盖。
“谁的法子管用,谁自己摸。”
宋怀远看着那三口锅,没接话。
他掌灶几十年,见过太多老师傅。
徒弟站在旁边,师父讲到关键处就换个说法,配料少一味,火候少半句。
上个月东来顺的马师傅教徒弟,砂仁藏在袖口里,整堂课讲完,徒弟只闻到一缕香,连砂仁长什么样都没见着。
可眼前这个从海岛上来的老兵,竟然直接摆出三口锅,把试错的底子全亮了出来。
宋怀远走近两步,低头看向八仙桌上摊着的那张备料清单。
目光从上往下扫,落到最底下那行“萝卜花一盘,雕刀柳叶”上,他眉头挑了挑。
“怎么还备了萝卜花?点缀盘头用的?”
“收场用的。”
陈大炮拉过长条凳坐下,摸出旱烟袋锅子捏了一撮烟丝。
“合汤出碗之后,盘边放一朵萝卜花。手艺不光在锅里,也在盘上。最后那朵花,是告诉他们,灶上的人,心里有数。”
宋怀远点点头,视线往上一移,瞧见了“帮厨”两个字后头画着的那把歪歪扭扭的小筛子,筛子旁边还戳着个大脑袋小人儿。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抬头看向正蹲在厢房门口跟雷国庆分苹果的陈安。
“你又要带这小不点去?”
“他坐后排。”
陈大炮划着火柴,吧嗒抽了一口旱烟,青烟顺着鼻孔喷出来。
“不碰锅,不说话,拿眼睛看着就行。”
宋怀远盯着那个两岁多的奶娃娃看了半晌。上回在民族学院,这小子筛了三十回胡椒粉,连大气都没喘一下,比他手底下那些干了三年的学徒还沉得住气。
“行。和平饭店后厨大,我给你在灶台侧面留一把小凳子。”
宋怀远在陈大炮对面坐下,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把嗓门压低了几分。
“老陈,明儿个到场的二十二把刀,可不全是去给你捧场的。翠微楼的老王不用说,他认你的手艺。可丰泽园的孙掌灶也在,那老头子今年六十八,脾气比你这生铁锅还硬,最看不惯外路野灶的法子。”
“还有呢?”
“东来顺的马师傅,刀工是一绝,嘴也跟刀片似的,专挑人下刀的破绽。剩下还有三四个年轻掌灶,都是各家老字号刚顶上来的,憋着劲儿想在你这儿找点毛病,好回去在师父面前露脸。”
宋怀远看着陈大炮,语气沉甸甸的。
“有人服你,有人等着看你出洋相。灶上见真章,别的不用管。”
陈大炮把烟袋锅子在凳子腿上磕了磕,火星子掉在青石板上,立马灭了。
“看老子出洋相?叫他们把眼珠子擦亮了等着。”
送走宋怀远,日头已经落进了西山。
吃过晚饭,陈大炮没让林玉莲插手,自己端了一盆清水,拿干净棉布把明天要带的器具一件件重新擦了一遍。
白瓷碟擦得能照见人影,一只只码进垫了软草的木箱里。
陈安搬着小马扎坐在爷爷脚边,怀里抱着那把六十目的铜筛。小家伙手里也攥着一块小布头,顺着铜筛的边缘擦了一圈又一圈。
“安安,擦几遍了?”
林玉莲端着洗脚水走过来,低头问了一句。
“三遍。”
陈安头也没抬,拿小手指头在铜网上弹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爷爷说,网眼不能堵。”
到了后半夜,雷国庆和老莫合力把三口锅、两个大木箱全抬上了门外的板车,拿粗麻绳勒得纹丝不动。
老莫拍了拍车帮子,回头冲院里点了个头。
陈大炮站在廊檐下,转身望了一眼亮着灯的堂屋。
八仙桌上,那本从齐老那儿借来的旧灶台笔记正摊开着。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纸页哗啦翻动了一下,停在中间一页。
发黄的纸面上,一行用毛笔写的字迹力透纸背:梅花刀法,起刀三分,收刀七分,落刀无声。
陈大炮大步走进屋里,伸出粗糙的大手,啪地一声将笔记合拢。
林玉莲刚从里屋出来,瞧见公公单手按在封皮上,高大的身躯把头顶的灯光挡了大半,投下一片压人的阴影。
“爸,东西都装齐了,明早五点发车?”
陈大炮抓起桌上的紫檀木雕刀盒,直接夹进腋下。
“老莫,把大门闩死,明早老子去会会那二十二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