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故意选了批次不一样的参?”
孙掌灶捏着那两根干参,指骨由于用力过度,凸起一个个青白色的硬包。
后厨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后排几个年轻掌灶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案板上瞅。
“啥?批次不一样?”
“这不是胡闹吗!泡参头一步就是看干度定水温,干度都不一样,往一口锅里搁,那不成了夹生饭了?”
东来顺的马师傅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
他还当这姓陈的有什么绝活,合着连挑料的基本功都没练利索。
拿杂七杂八的次等参来糊弄和平饭店的交流会,这下不用他马某人出手,孙老爷子唾沫星子都能把这野厨子淹死!
马师傅抱起膀子,高声帮腔。
“陈师傅,咱们京城勤行讲究的是精细。您这连参的干湿都没分清就敢往锅里扔,传出去,外人还当我们二十二家老字号连根好参都认不出来呢!”
面对满屋子的起哄和质问,陈大炮拍了拍手上的柴火灰,从矮木凳上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孙掌灶。
“孙师傅好眼力。十二根参,三个批次,干度差了两到三成。”
哗!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翠微楼的王师傅手里的紫砂壶停在唇边,眉头锁紧了。老陈这是唱的哪一出?明知道干度差了三成还往上摆,这不是上赶着往枪口上撞吗?
民族学院的周师傅手心捏出了一把汗,手里的草纸条都快被他搓成球了。
孙掌灶气得胡子直抖,手里的干参差点直接摔回案板上。
“你既然知道差了三成,怎么不提前分拣?干度不齐,你的水温怎么定?发参的时辰怎么算!”
陈大炮没接他的话茬。
他伸出大手,直接从孙掌灶手里把那两根参拿了回来。
“分拣干什么?灶房里每天进的货,老天爷还能保证每一根参都在海里长一个样?”
陈大炮五指翻飞,咔哒咔哒几声脆响,案板上剩下的十一根干参被他拨拉成三堆。
左边四根,颜色最深,硬得跟铁棒槌似的;中间四根,乌黑发亮;右边四根,参刺略微有些发软。
他抓起左边最干的三根,连同先前锅里那根,一块儿丢进生铁锅。
中间四根中等干度的,进了粗砂锅。
右边四根湿度最大的,全扔进了黄铜锅。
“各位看着。同样的水温,不同的锅、不同的干度,出来什么结果。”
陈大炮抓起木锅盖,啪、啪、啪三声,把三口锅封得严严实实。
“同样的水,同样的参,换一口锅就是另一个结果。锅不认参,人得认锅。”
说完,他重新坐回矮木凳上,掏出旱烟袋锅子,不紧不慢地往里头按烟丝。
孙掌灶站在长案前,退也不是,进也不是,老脸憋得通红。
宋怀远走上前一步,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老,既然陈师傅把话搁这儿了,咱们就等上两刻钟,看看这三口锅里到底能出什么名堂。”
孙掌灶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走回前排坐下,一双眼睛却像鹰钩子似的死死钩住那三口锅。
后厨里只剩下柴火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还有锅里水汽翻滚的咕嘟声。
陈安坐在小板凳上,小鼻子嗅了嗅,转头看了眼那口黄铜锅,又低下头去摸手里的铜筛网。
两刻钟一到,陈大炮准时抽掉了三口锅底下的柴火。
他又焖了一袋烟的工夫,起身走到长案前,一把掀开了左边生铁锅的盖子。
一股子带着铁腥味的热气冲上房梁。
陈大炮探手进滚烫的水里,眼皮子都没眨一下,捞出一根泡开的辽参,控干水分,搁在白瓷浅碟里,直接端到了孙掌灶跟前。
“孙师傅,请。”
孙掌灶迟疑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参背上按了按。
指肚传来的触感硬邦邦的,表皮发紧,再往下压,里头的参肉死气沉沉。
他眉头拧得更紧了。
“外头紧,里头还没透。”
“铁锅传热快,火气硬,表面先收紧了,水根本进不去里头。”
陈大炮把浅碟收回案板。
“这批参本来干度就高,拿铁锅急火闷泡,就是废料。”
他转身掀开中间的粗砂锅,捞出第二根中等干度的参,端到了翘着腿的马师傅面前。
马师傅撇着嘴伸出手,本想挑个刺儿,可指尖刚贴上参肚皮,他脸上的冷笑就僵住了。
那参肉软滑得跟绸缎似的,手指头往下压三分,松手立马弹回三分,里外透着一股子饱满的劲道!
怎么可能?这才泡了两刻钟!他在东来顺泡同等个头的参,少说也得两个时辰换三次水!
马师傅不信邪地又捏了捏参两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嘴里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
“这根匀。”
“砂锅慢火,水性温和,参体里外一块儿吃水。干度中等的参用砂锅,最稳当。”
陈大炮没给他留琢磨的时间,转身掀开了右边的黄铜锅,捞出里头湿度最大的那批参,搁在案板正中的大瓷盘里。
“各位都上来摸摸这三锅参,自己报个准数,看哪锅最好。”
二十二个掌灶师傅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后排那几个年轻掌灶挤在最前头,伸手摸了摸生铁锅的,摇摇头;摸了摸粗砂锅的,点点头;等摸到黄铜锅里捞出来的那根时,几个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根参摸着最软乎,个头涨得也最大,滑溜溜的简直能掐出水来!
“铜锅这根好!发得最透!”
“对,这根软和,入口肯定化渣!”
在场的二十二双手挨个摸过去,足足有十三四个掌灶师傅把大拇指竖给了黄铜锅那根参。
马师傅摸完铜锅的参,眼珠子一转,立马指着铜锅道。
“我看也是铜锅这根最到位,砂锅那根还是硬了点!”
只要否定掉刚才那根砂锅参,这姓陈的刚才那番说辞就立不住脚了!
陈大炮看着这帮人,脸上连点笑模样都欠奉。
他右手一伸,扯过案板旁的桑皮刀。
刀光一闪,噗、噗、噗三声轻响。
三根辽参被齐腰斩断,整整齐齐的断面亮在了大伙儿眼皮子底下。
生铁锅的参,里头一条白芯;粗砂锅的参,从皮到肉乌黑透亮,浑然一体。
而那根被十几个人夸上天的黄铜锅辽参,切开的瞬间,外头一圈软烂的参肉直接化成了泥渣子粘在刀面上,最里头却还顶着指头肚大小的一块硬疙瘩!
刚才喊得最响的几个年轻掌灶,脖子像被人掐住了似的,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马师傅更是脸皮紫胀,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放下去也不是。
“外头过了,里头还差一线。”
陈大炮拿布巾擦净刀面上的碎参渣,当的一声把桑皮刀拍在案板上。
“铜锅导热比砂锅快,参本身湿度够的时候,外头受热太猛,直接发烂了,里头反而堵死了水路。”
他抬起眼皮,扫过面前这二十二张红白交加的脸。
“眼睛看到的、手摸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刀切开了,才是实话。”
后厨里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响。
周师傅在后头狠狠一拍大腿,看前排那帮老家伙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痛快。叫你们刚才端着架子!这下全掉坑里了吧!
陈大炮把三碟切开的参往案板前头一推。
“摸着软的不一定好。灶上的事,手感只占五成,剩下五成在脑子里。”
全场安静了足足五六个呼吸。
孙掌灶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捏起粗砂锅那半截辽参,又拿起黄铜锅那半截,举到头顶的气死风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三遍。
老头子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捏着参段的手指头微微发颤。
他用了四十年瓦缸发参,从来没想过拿三口不同材质的锅去倒推参的干湿度!这哪里是在泡参,这是把锅的脾气、水的脾气、参的脾气全捏在手心里玩转了!
啪嗒。
孙掌灶把两截参放回白瓷碟里,转身走回自己的太师椅旁。
他没坐下,单手死死按着椅背,盯着长案后的陈大炮,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参你泡明白了,合汤呢?一锅清水炖出金汤,这才是你的本事。我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