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和平饭店后厨的大铁门哗啦一声拉开。
二十二把太师椅在宽敞的后厨正中围成半个圆圈,正对着一口一丈二尺长的红松木主案。
案面上头,生铁锅、粗砂锅、黄铜锅一字排开,旁边搁着一盆井水,一个粗布包袱。
陈大炮穿着一身干净的旧蓝布中山装,一步一步走到长案前站定。
陈安怀里抱着那把六十目的铜筛,迈着小短腿跟在爷爷后头,一声不吭地坐到灶台侧面角落的小板凳上,小腰板挺得笔直。
前排正中央,丰泽园的孙掌灶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满头银发梳得连根乱丝都找不见。
这老头子今年六十八,在丰泽园掌了四十年大勺,京城地面上做鲁菜的,见了他都得规规矩矩叫一声孙爷。
他眼皮子往上掀了掀,先打量了一番陈大炮那双骨节粗大的手,视线往后一扫,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两岁多的奶娃娃身上。
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这就是老宋吹上天的那个海岛野厨子?
和平饭店的后厨重地,二十二家老字号掌灶师傅齐聚一堂,他居然带着个还没灶台高的小崽子进来?这是来切磋手艺的,还是来给孩子看热闹耍猴戏的!
孙掌灶下巴微抬,直接冲着侧面的宋怀远开了腔。
“宋师傅请来的人,带着个娃娃?”
宋怀远站在长案右侧,双手背在身后。
“孩子不碍事。陈师傅今天讲的东西,在座各位听完自有判断。”
孙掌灶鼻孔里哼出一团白气,把脸扭回正前方。
坐在孙掌灶左手的东来顺马师傅翘起了二郎腿,脚尖在青砖地上晃晃悠悠,嘴角扯起半边,斜着眼睨着长案。
他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是个连京城灶台规矩都不懂的泥腿子。
把三口破锅摆在台面上算怎么回事?真当这群老家伙是刚进后厨的学徒,拿两手花架子就能糊弄过去?待会儿只要这姓陈的动刀,他非得当众挑出三个破绽不可!
第二排靠中的翠微楼王师傅捧着紫砂茶壶,朝陈大炮点了点头。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民族学院后厨副主任周师傅跟高师傅并排坐着。
周师傅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拇指和食指一直摩挲着兜里那张折叠整齐的草纸条。
前排那几个老家伙现在的脸色,跟半个月前他在学院后厨瞧见陈大炮时一模一样。等着吧,这帮眼高于顶的爷们儿,马上就得知道什么叫大锤砸铁锅。
他捅了捅旁边的高师傅,压低嗓门。
“高子,盯紧了。上回在学院咱们光顾着传菜,今天可得把陈师傅怎么控水看个仔仔细细。”
高师傅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早粘在了那三口锅上。
“周主任,您说陈师傅带这三口锅来干啥?平时泡参不都用瓦缸吗?”
“少说话,看手!”
长案前,陈大炮连一句场面上的客套话都没讲。
他伸出大手,解开案面上的粗布包袱。
哗啦一声,十二根干辽参滚落出来。
他手指头拨弄了几下,十二根参在红松木案板上排成整齐的一列。有的粗如儿臂,有的细长紧实,颜色深浅各不相同。
“今天不讲理论。”
陈大炮双手撑在案板沿上,目光从左到右,挨个刮过前排那几张紧绷的老脸。
“参在这儿,水在这儿,锅在这儿。从干参入水,到合汤出碗,各位亲眼看,亲手摸。”
他拍了拍旁边的生铁锅沿,当的一声脆响震得后厨屋梁直颤。
“手艺搁在锅里,各位自己品。”
后排两个三十出头的年轻掌灶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撇了撇嘴,拿手肘撞了撞同伴。
“狂得没边了,当着孙老爷子的面讲泡参,这不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吗?”
“先瞧着,看他怎么收场。十二根参一起下水,要是发坏了一根,今天这门他都走不出去。”
陈大炮根本没理会台下的窃窃私语。
他抓起长案旁的大铁壶,提腕倾倒。
哗啦啦的水流冲进生铁锅、粗砂锅和黄铜锅里。
“参在这儿,水在这儿,锅在这儿。我做,你们看。看完再说话。”
陈大炮搁下铁壶,右手两指夹起排在最左边的第一根干参,手腕一抖,直接丢进了左边的生铁锅里。
啪!
水花溅起三寸高,几滴凉水直接崩到了红松木案面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整个和平饭店后厨,鸦雀无声。
二十二双长年累月盯着炉火的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那口黑漆漆的生铁锅上。
陈大炮挽起袖口,露出小臂上盘根错节的青筋,直接拉过一把矮木凳,大马金刀地坐在了灶眼跟前。
“灶上的事,站着讲不如蹲着做。”
咔嚓一声,他划着火柴,引燃了底下的引火柴。
火苗子窜起来,舔着三口锅的锅底。
角落的小板凳上,陈安抱着铜筛,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爷爷拉风箱的右手,小脚丫子在半空里跟着风箱的节奏轻轻点动。
孙掌灶原本抱着的双臂松开了,两只手掌按在膝盖上,身子不知不觉往前倾了半尺。
不对劲。
这姓陈的烧火,三口锅底下的柴火堆法完全一个样,连拉风箱的劲道都没分出个轻重来。
可案板上剩下的那十一根干参……
参刚入水不到半袋烟的工夫,孙掌灶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木椅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满屋子的人全被惊得转过了头。
孙掌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长案前,枯瘦的老手伸出去,一把抓起案板上还没下锅的第三根干参,拇指顶着参肚子用力捏了捏。
他又抓起第七根,放在鼻端闻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参的干度不对。”
孙掌灶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蹲在灶前的陈大炮,“你是故意选了批次不一样的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