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鹏举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藤野那边在苏北折腾,他这个伪淮海省的当家人,也没能闲着。南京一个电报接一个电报,让他派兵去灭火,一会儿东边闹事了,一会儿西边又有队伍了。郝鹏举把手下那点队伍撒出去又收回来,收回来又撒出去,成天在各地乱跑。
跑了大半年,一点成果没有。仗没打赢一场,据点倒丢了不少。
南京那边的电报,一封比一封难听。“淮海剿匪不力,所部涣散,军心全无。”“屡次请战,屡次溃败,何颜以对?”最狠的那一封,干脆就四个字:“无能至极。”
郝鹏举把电报攥成一团,又展开,看了半天,长叹一口气。他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挨骂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可再这么挨下去,他怕自己这个省长,先被骂没了。
幕僚给他出主意:“省长,要不……把那两位请回来?”
郝鹏举一愣:“哪两位?”
“杨运通,孟凡彪。”
郝鹏举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把这俩祸害给忘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杨运通是政府二把手的小舅子,孟凡彪是三把手的心腹,两人在金陵的背景,深得能淹死人。请回来挂个参谋长的名头,往后南京再骂,有这两个人顶着,他还能少挨两句。
“让毕书文去请!”郝鹏举吩咐,“就说,我郝鹏举亲自登门,怕折了他们的面子,让书文代表我去。”
毕书文领了差事,头一个登的是杨运通的门。
杨运通那会儿正住在谷俊宇的商贸公司里,院子里养了一溜儿花草,日子过得神仙似的。毕书文进来,先赔了半天笑,才把来意说清楚。
杨运通听完,也不急着答话,慢悠悠给花浇了水,才问了一句:“正的吗?”
毕书文赶紧点头:“正的!省长说了,参谋长这个位子,就是给您留的!”
“正的我不干。”杨运通放下水壶,“你回去跟省长说,副的,我可以当。”
毕书文脸上的笑,僵住了:“运通兄,这……省长可是诚心诚意……”
“诚心不诚心,我心里有数。”杨运通擦了擦手,“当正的,风光是风光,可出点什么事,头一个挨枪子儿的,就是参谋长。我杨运通这辈子,还没活够呢。”
毕书文张了张嘴,还想劝,杨运通已经端茶送客了:“书文兄,你回去复命吧。就说我杨运通,只当副的,不当正的。省长要是嫌副的委屈了我,那就算了,我在这儿浇花,也挺好。”
毕书文磨了半天,灰溜溜地走了。
郝鹏举听完汇报,倒没生气,反倒笑了:“行!副的就副的!他肯来,就是给我面子了!”
杨运通就这么进了参谋部,当了副参谋长。上任那天,他从谷俊宇的公司搬了出去,谷俊宇送他到门口,还打趣:“杨叔,您这一走,我这公司,可连个下棋的人都没了。”
杨运通摆摆手:“下棋?我这回,怕是连放屁的工夫都没了。”
毕书文第二趟,登的是孟凡彪的门。
孟凡彪可比杨运通难请多了。毕书文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才被让进去。进门一看,孟凡彪正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眼皮都没抬。
毕书文赔着笑,把来意一说,孟凡彪放下茶杯,慢悠悠开口:“让我回去?行啊。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毕书文:“您说,您说。”
“参谋长我可以当,但得给我实权。”孟凡彪伸出一根手指头,“哪怕是一个营,也行。我孟凡彪,当了大半辈子兵,不当空架子。”
毕书文为难得直搓手:“孟兄,这……一个营的指挥权,可不是小事,我得回去问省长……”
“那你回去问。”孟凡彪摆摆手,“问好了,再来。”
毕书文又灰溜溜地跑了。
郝鹏举听完,这回连想都没想,直接拍板:“答应他!一个营就一个营!实权就实权!”
幕僚在旁边,小声提醒:“省长,这孟凡彪要实权,怕是不好拿捏……”
郝鹏举摆摆手:“怕什么?他要权,我要命。他拿了权,就是替我挡枪的。再说了,真要是能把火灭了,那不是更好?”
他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行了,这锅,总算有人背了。”
杨运通和孟凡彪上任,郝鹏举原以为能松口气,结果没几天就发现,自己这口气,松早了。
先说杨运通。
这位爷,从晚清那会儿就当兵,跟谷大仓一个锅里搅过马勺。人胖得像猪,精得像猴,那身肉里,藏的全是心眼子。
早年间念书,日本士官学校,上过;天津军官培训营,待过;保定军校,混过;后来还去了苏联伏龙芝留学。听着唬人,可全是让学校开除的。
就这,人家的军事素养,还真不低。早年跟着谷大仓南征北战,打的都是硬仗,本事是实打实练出来的。
最要命的是,他跟谷大仓混久了,满肚子的坏水,一个接一个。表面上看,厚道得很,见人三分笑,可背地里,滑头得能拧出水来。
郝鹏举头一回开军事会议,就想试试他的深浅。
“运通兄,”郝鹏举笑眯眯地递过去一份作战计划,“这是南京下来的差事,让你辛苦一趟?”
杨运通接过来,翻了两页,脸上的笑一点没变:“省长,您这是抬举我。可这差事,我怕是不合适。”
郝鹏举:“怎么不合适?”
“您看啊,”杨运通慢悠悠指着地图,“这一路,要过三道河,两道封锁线,粮草辎重,得先运到临城。可临城那边,最近让游击队闹得不太平。我这点人马,怕是连临城都到不了,就让人家截了。”
郝鹏举:“那依你之见?”
杨运通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我建议,先派一支侦察队,探明临城的虚实,再作打算。等侦察队回来,咱们再定方案。”
郝鹏举:“……那侦察队谁去?”
“这个嘛,”杨运通笑得越发厚道,“参谋长嘛,坐镇指挥才是本分。跑腿的活儿,还是让年轻人去。我给您举荐几个,都是机灵人。”
郝鹏举脸上的笑,僵了僵。好嘛,活儿没派出去,反倒搭进去一支侦察队。
杨运通上任半个月,郝鹏举没占到一丁点便宜。每次开会,杨运通都是态度最好的那个,方案也是提得最多的那个,可你要让他真刀真枪去干点什么,他总有理由,说得你还挑不出毛病。
郝鹏举私下跟毕书文叹气:“书文,你说,这人怎么比我还滑?”
毕书文苦笑:“省长,人家是跟谷大仓混出来的。谷大仓您知道吧?满肚子的弯弯绕。杨运通跟着他几十年,能不学点?”
郝鹏举:“……我这是请了个爷回来啊。”
再说孟凡彪。
这位爷,跟杨运通是两种路数。人家积极,正派,见谁都板着一张脸,说话办事,一板一眼,挑不出半点毛病。
日军每次出征,他都积极参与制定作战方案,配合得那叫一个到位。铁杆汉奸的名声,就是这么来的。
他还真上过战场,几次亲自指挥部队,出战国军游击队。
战术上,没毛病。排兵布阵,头头是道。
可结果呢?总败。
头一回,他带兵去清剿一支游击队,方案周密,部署得当,眼看就要合围了,结果后方粮草没跟上,官兵饿着肚子,追了十里地,腿都软了,让游击队给溜了。
回来报告,孟凡彪写得明明白白:“此次失利,非战之罪。官兵两日未得一饱,追击无力,致敌脱逃。”
郝鹏举看了报告,想骂,又骂不出口。人家理由冠冕堂皇,后勤跟不上,那是他这个当省长的责任,怪不到人家头上。
第二回,孟凡彪又主动请缨,说要雪耻。这回他学乖了,提前三天备好粮草,亲自押着辎重出发。
结果,仗打到一半,辎重队让游击队给劫了。
孟凡彪回来,又是一份报告:“粮草被劫,军心浮动,力战不敌,退守待援。”
郝鹏举盯着报告,气得直拍桌子,可愣是挑不出毛病。人家说得对啊,粮草都让人劫了,你让人家怎么打?
一来二去,郝鹏举算是看明白了。
杨运通是请来吃他的,孟凡彪也是请来吃他的。这俩人,一个滑得抓不住,一个正得挑不出错,别说让他们背锅了,能不给他添锅,他就烧高香了。
他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半天,幽幽叹了口气:“早知道,还不如接着挨骂呢。”
郝鹏举越想越不对劲。
那两位爷,名义上是他请回来的参谋长,实际上是上头派来监督地方的。他前脚刚把人请进门,后脚就琢磨出味儿来了:这哪是给他背锅的,这是来盯着他的。
他想撵人。可话还没出口,毕书文就先给他泼了盆冷水:“省长,撵不得。”
“怎么撵不得?”
“这两位,都是上头派下来监督地方的。您今天把他们撵走,明天南京就得问:郝鹏举不服中央,想干什么?”
郝鹏举一噎。
“那不撵,留着?”他嘟囔,“留着我的队伍,迟早让他们渗透干净。”
毕书文也没辙了:“那您说怎么办?”
郝鹏举想了三天。
想架空他们。不给实权,开会不带他们,有事绕开他们走。可杨运通滑得跟泥鳅似的,你想绕开他,他总有办法凑上来,笑眯眯地问:“省长,开会怎么不叫我?是有什么不方便的?”问得郝鹏举后背直冒凉气。
想孤立他们。让下面的军官不跟他们来往。可孟凡彪积极正派,见谁都板着脸,每天按时点卯,按时交方案,按时写报告,弄得那些军官反倒觉得,这参谋长靠谱,比省长还靠谱。
郝鹏举试了一圈,招招被化解,最后瘫在椅子上,长叹一声:“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毕书文在旁边,也叹了口气:“省长,要不……先就这么着?反正他们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
郝鹏举苦笑:“他们没动静,才最吓人。你信不信,再过俩月,我这队伍里,谁是谁的人,我都说不清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闷闷的:“行了,先这么着吧。散了吧。”
毕书文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郝鹏举一个人坐着,盯着墙上那幅地图,半天,挤出一句:“送不走,就留着吧。留到哪天算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