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那边,也不是人人都糊涂。至少,有一个人很清醒。
徐州驻屯军司令石阁勤寿。
这位司令,名义上是徐州驻军的最高长官,实际上,早被架空了。手下几个大队,全是藤野带来的。
他这个司令,说句话,还没城里的汉奸管用。
等野比一郎的大队奉命调往东南亚,他彻底成了光杆司令。
一个兵都没有了,还驻什么军?石阁勤寿闲着没事,就往谷大仓的道观里跑,找他下棋消遣。
一来二去,两个人倒成了棋友。
这天,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石阁勤寿一边落子,一边叹气:“谷桑,你说,现在的局面,怎么越来越乱?”
谷大仓捏着棋子,慢悠悠地问:“司令想听什么?中日实力?美日开战?”
石阁勤寿:“都行。只要你说说,这仗,还能不能打下去。”
谷大仓落了一子,没谈中日,也没谈美日,忽然说起另一件事:“司令,你知道淮海省是怎么来的吗?”
石阁勤寿一愣:“怎么来的?自然是上面划定的。”
“划定的?”谷大仓笑了笑,“这个淮海省,从一开始,就是个最大的失误。”
石阁勤寿坐直了身子:“愿闻其详。”
谷大仓也不客气,一边下棋一边说:“古代徐州,华夏九州之一。这地方,水患兵荒不断,黄河一改道,就是一地难民。活不下去,怎么办?造反。”
“饿肚子就造反,在别的地方,是稀罕事,在徐州,是常态。而且这儿的人,特别团结,要反,就是整村整县地反。造反成功率,全国第一。”
石阁勤寿听得眉头直皱:“全国第一?”
“九朝皇帝出徐州,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谷大仓捻着棋子,“帝王之乡,浪得虚名?那都是造反造出来的。”
“所以明清两代,花了两百多年,想尽办法,把徐州拆开,分到五个省里去。东一块,西一块,让他们凑不到一起。这才算稍微安顿下来。”
石阁勤寿听到这儿,隐隐约约,好像明白了什么。
谷大仓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放,看着他:“可现在倒好,又把那些有造反前科的县,一个一个并回来,凑成了个淮海省。你们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石阁勤寿脸色变了变,还想嘴硬:“一个省而已,我们大日本帝国,还收拾不了一个省?”
谷大仓也不争,慢悠悠地说:“收拾?司令,我跟你说句实话。别说你们这些人了,就算再来一个师团,也收拾不了这个烂摊子。”
石阁勤寿沉默了半天,手里的棋子,捏着,落不下去。
好半天,他才问了一句:“那依谷桑之见,这个省,该怎么办?”
谷大仓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子,慢悠悠说:“怎么办?凉拌。等着吧。等哪天这儿的人饿急了眼,你就知道,你那个光杆司令,其实还挺清净的。”
石阁勤寿苦笑一声,把棋子往盘上一丢:“这棋,我输了。”
谷大仓也不客气,把棋局一推:“输了再下。反正,司令往后有的是闲工夫。”
石阁勤寿先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门口,才压低声音说:“谷桑,我今儿来,是给你透个消息。”
谷大仓摆好棋盘,不紧不慢地问:“什么消息,值得司令这么谨慎?”
“藤野,已经开始怀疑你了。”石阁勤寿盯着他,“他怀疑,你就是那个海东青。人,已经撒出去了,从你身边人开始监视。”
谷大仓手里的棋子,顿了一下,随即,又稳稳落在棋盘上。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石阁勤寿问:“谷桑,你不怕?”
“怕什么?”谷大仓慢悠悠地说,“查吧。我早就不问世事多年,一个清修的道士,有什么好查的?”
石阁勤寿:“可藤野那个人,认定了的事,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他要是查到你头上,恐怕不会轻易善了。”
谷大仓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子,忽然笑了:“司令,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要是不想闹事,谁也查不出什么。可我要是想闹事,还真没人能拦得住我。”
石阁勤寿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点了点头,神色复杂:“谷桑,你这话,我信。我听闻过谷桑的经历,也见识过谷桑的手段。说实话,我非常不愿意,有你这样的敌人。”
谷大仓看着他,笑了笑:“司令这话,是抬举我了。我一个出家人,哪有什么手段。”
石阁勤寿摇摇头,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棋盘,好半天,才落了一子。
这盘棋,他下得心不在焉。
下到中盘,他忽然又开口:“谷桑,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藤野要动你……你会怎么办?”
谷大仓落子,慢悠悠说:“那就看他怎么动了。反正,我这一把老骨头,在徐州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石阁勤寿听了,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把棋局一推:“不下了。谷桑,你保重。”
谷大仓也不留他:“司令,慢走。”
石阁勤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拱了拱手,走了。
谷大仓一个人坐在棋盘前,看着那盘残棋,半天,才慢悠悠地捡起一颗棋子,在手里捻了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