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脚下的地板反光,头顶的追光灯打下来,暖白色的光柱罩住了她整个人。四把转椅的椅背正对着她,巨大的靠垫挡住了导师们的脸。
台下的观众席黑沉沉的一片,但她能感觉到几百道视线同时落过来。
上官亦心走到舞台中央的标记点站定。
她穿了那件浅青色的长裙,头发用母亲留下的淡青色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台下有人在低声交谈。
“这个选手好年轻。”
“气质挺特别的,不像其他人那么紧张。”
其实她紧张得要命。手指在裙子的褶皱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但她站得很直周教练这三天把她的体态纠正了无数遍,“肩膀打开,下巴微收,重心放在脚掌前三分之一”,这些指令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
主持人在侧幕那边报完了她的基本信息,然后说:“请开始。”
前奏响起来。
古筝和竹笛交织的旋律从音响里流出来,空灵悠远,和刚才薛之仙那首节奏明快的流行歌完全是两个世界。
上官亦心等了四拍,在第五拍的时候张嘴。
第一句词是“青崖之上,白云千载”。
她的声音出来的瞬间,自己先愣了一下演播厅的音响系统太好了,每一个细微的气息变化都被放大,声音在穹顶下散开,回荡的时间比公寓客厅里长了三倍。
但这不是坏事。
林姐选这首歌的原因就在这里《青崖引》的旋律线条简洁,留白极多,越是空旷的场地,越能把声线的质感衬出来。
第一段唱完,台下安静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安静,是真的没人说话了。
上官亦心没去看观众的反应,她盯着舞台前方大约三米处地板上的一个螺丝钉,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气息和音准上。
第二段开始,旋律往上走。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振动,气流从腹腔推上来,经过胸腔,进入头腔。林姐教的共鸣位置找到了,声音变得饱满通透。
唱到“云深不知处”那一句的时候,她用了三天练了两百遍的方式气息先沉下去,再猛地往上推,“深”字在头腔最高点炸开,然后顺着旋律滑下来。
尾音在穹顶下转了一圈,慢慢消散。
这时候,最左边那把转椅动了。
上官亦心没看到,但她听到了机械转动的声响,紧接着是观众席传来的一阵骚动。
她没停,继续唱。
第三段是桥段,旋律突然变得平缓,词是“独坐听风,不问归期”。这段林姐要求她唱得极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要咬清楚。
她压低音量,声音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但穿透力反而更强了。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然后
“停一下。”
一个男声从评委席传过来。
上官亦心的声音断了。
她抬起头,看到第三把转椅已经转了过来。坐在上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表情很认真。
“把伴奏关了。”他对音控台那边说。
古筝和竹笛的声音消失了。
演播厅里突然变得极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金丝眼镜导师看着上官亦心:“清唱一段副歌。”
上官亦心愣了一秒。
这个场景她经历过海选的时候也被要求清唱过。但那次是因为评委怀疑她有音波能力,这次……
她不确定这次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多想,点了点头。
深吸一口气。
“青崖之上”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没有伴奏的衬托,她的声音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里。
每一丝气息的波动,每一个音准的偏移,都无处可藏。
但也正因为如此,声线本身的质感被完完全全地呈现了出来。
干净。
通透。
带着一种天然的空旷感,不是技巧堆出来的,是嗓音本身的特质。
她唱到“云深不知处”的时候,这一次比带伴奏时更稳。气息沉得更深,推得更猛,“深”字在头腔炸开的瞬间,声音的穿透力强到后台侧幕后面的选手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尾音拖了六秒,稳稳地落下来。
演播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最右边那把转椅“咔”地转了过来。
坐在上面的女导师节目的元老级人物,以细腻的情感教学着称的宋婉清张了一下嘴。
她的表情被头顶的摄像机捕捉到,同步投射在舞台两侧的大屏幕上。
画面上,宋婉清的嘴巴张开又合上,眉毛挑起来,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一下,然后又猛地坐直。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
宋婉清自己也笑了,摆着手:“我以为会是个四五十岁的老歌手,结果转过来一看这么年轻?”
台下又是一阵笑。
上官亦心站在舞台中央,脸有点红,但嘴角弯了弯。
金丝眼镜导师推了推眼镜,也笑了:“我让你清唱不是怀疑你,是想确认一件事你的声线在没有伴奏修饰的情况下,穿透力反而更强。这种嗓音条件,十年难遇。”
第二把转椅在这时候转了过来。坐在上面的是一个留着长发的男人,穿着花衬衫,看起来很随性。他拍着扶手:“我转晚了!早该转的!”
四位导师,三位转了身。
只有最左边的陈导师就是刚才薛之仙选的那位没转。
但他笑着从椅背后面探出头来,冲上官亦心竖了个大拇指:“我后悔了,但规则不让我反悔。”
观众席哄堂大笑。
主持人适时接过话筒:“三转!本场目前为止,除了薛之仙的四转,最高纪录!”
台下掌声雷动。
上官亦心站在灯光下,耳朵里全是掌声和笑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三位转身的导师开始拉人。
花衬衫导师先开口:“来我这儿,我给你写歌,量身定做,保证让你火。”
金丝眼镜导师推了推眼镜:“别听他的,他给谁都说量身定做。你的嗓音需要打磨,不是包装。来我这儿,我教你怎么把技巧用到极致。”
宋婉清没急着说话。她等另外两位说完了,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小姑娘,你刚才唱‘独坐听风’那段的时候,我听出来了你不是在唱歌,你是在说话。你把情绪放进了每一个字里,这不是教出来的,是天生的。”
她顿了顿。
“我不会把你变成另一个人。我只会帮你把你自己的东西挖出来。”
上官亦心看着宋婉清。
她想了三秒钟。
“我选宋老师。”
宋婉清站起来鼓掌,笑容很大:“欢迎你,小姑娘。”
花衬衫导师夸张地捶了一下桌子,金丝眼镜导师摘下眼镜擦了擦,摇着头笑。观众席又是一阵掌声。
上官亦心鞠了一躬,转身往台下走。
腿是软的。
从舞台到侧幕只有十几步,她走了像走了十几年。追光灯从她身上移开,舞台的光亮被帘子隔在身后,侧幕后面的光线暗了下来。
朱沁雪在帘子后面等着。
上官亦心一走出来,朱沁雪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腿在抖,整个人靠在了墙上。
“我做到了。”上官亦心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哑。
朱沁雪伸手抱了她一下,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