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组赛录制当天，后台化妆间里灯管嗡嗡响。
三面大镜子前，陆思琪和韩小鹿并排坐着，化妆师在她们脸上忙活，两人低头刷手机，偶尔凑到一起嘀咕几句。
苏糖占了最靠窗的位子，自带了一整套化妆包，正对着镜子往睫毛上刷第三层膏。
上官亦心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曲谱，嘴唇微动，没出声。
桥段的旋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降b到高c的跳跃她昨晚又练了二十遍，许鹤年教的半声过渡已经能做到不假思索。
化妆师过来给她补了层粉底，拍了拍她的肩：“你皮肤真好，不用怎么上妆。”
上官亦心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许鹤年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水，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把其中一瓶递过去。
“嗓子还行？”
上官亦心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还行。”
许鹤年点了下头，没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塞上，靠着椅背闭眼。
场务在门口探头：“第四组，十五分钟后候场。”
陆思琪站起来抻了抻裙子，韩小鹿跟着起身，两人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
苏糖合上化妆包，转过身扫了一圈后台。
五个人的视线短暂交汇，谁都没开口。
上官亦心把曲谱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
候场通道很长，两侧是隔音墙板，头顶的应急灯泡发着昏黄的光。
前面的第三组刚唱完，掌声和主持人的声音从舞台方向隐隐传过来。
上官亦心走在最后面，手指捏着口袋里的曲谱纸角，心跳得很快。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再吸一口，再吐。
林姐教的呼吸法，四拍吸，七拍吐。
心跳慢下来了一点。
通道尽头是侧幕，黑色的幕布后面就是舞台。
灯光从幕布缝隙里漏出来，白晃晃的。
“请第四组准备”
主持人的声音在音响里炸开。
陆思琪第一个迈出去，韩小鹿紧跟着，苏糖深吸一口气甩了甩头发跟上。
许鹤年摘掉耳机揣进兜里，回头看了上官亦心一眼。
“走吧。”
上官亦心点头，跟着他走出侧幕。
舞台上的灯比想象中亮十倍。
白光、蓝光、紫光交替扫过，热浪扑面而来，混着音响的低频共振，脚底的舞台地板在微微震动。
台下黑压压全是人。
前三排是评审席和导师席，往后是密密麻麻的观众，举着各色灯牌和荧光棒，在灯光死角里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上官亦心走到编导标注的位置站定，余光扫过观众席。
第七排靠左的位置，有一块手写的纸板牌子，白底黑字，四个字“心儿加油”。
朱沁雪坐在那儿，穿着低调的深色外套，两只手举着那块牌子，冲台上咧嘴笑了一下。
上官亦心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她赶紧别过头，咬了咬舌尖。
别哭，丢人。
主持人在舞台另一侧介绍完第四组的信息，音乐响了。
前奏的钢琴音落下来，陆思琪踏前一步，开口唱第一段独唱。
她的声线圆润，咬字干净，技术层面挑不出毛病。
韩小鹿接上第二段，风格和陆思琪一脉相承，衔接流畅。
合唱段，五个人同时开口。
排练了两天的和声在舞台上被音响放大，效果比排练室里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上官亦心唱着合唱部分的中声区，耳朵里同时听着其他四个人的声音高的、低的、厚的、薄的，交织在一起。
唱到中段，苏糖有一句歌词的尾音往上飘了半个调。
不算大问题，普通观众未必听得出来，但台上的五个人全听到了。
苏糖的表情僵了一瞬，下一个乐句赶紧把音准拉回来。
韩小鹿的和声稍微加重了一点，帮着把那个小偏差盖过去了。
上官亦心没回头看苏糖，继续往下唱。
然后桥段来了。
编曲在合唱段结尾处骤然抽空，鼓点停了，贝斯停了，只剩一把钢琴在远处铺着底。
陆思琪和韩小鹿按编导的走位退到两侧，苏糖和许鹤年也各自退后半步。
舞台中央，只剩上官亦心一个人。
追光灯打下来。
她吸了一口气。
降b。
起音稳稳落住，声音从胸腔里送出来，不大，但清晰。
开始往上爬。
升c，d，升E。
每一个音她都在心里踩着刻度走，气息托着声带，不紧不松。
到F的时候，她用了许鹤年教的半声过渡，声音几乎没有断层地滑上去。
G，升A，b。
台下有人屏住了呼吸。
高c。
她顶上去了。
声音在演播厅的穹顶下铺开，干净、通透，尾音拖了整整三拍，稳稳当当收住。
台下愣了一秒，掌声炸开来。
不是礼貌性的那种，是真的有人在叫好。
上官亦心的耳朵里全是掌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的轰鸣，脚趾在鞋子里攥得发酸。
许鹤年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和声精准地贴上来，把桥段的最后四个小节托住了。
两个人的声线在空气里短暂交缠了几秒，然后各自散开。
上官亦心回头瞥了他一眼。
许鹤年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最后一段合唱，五个人重新聚拢。
这一次比排练时任何一遍都整齐。
尾音落下。
五个人按排练好的结束造型定住陆思琪和韩小鹿在左侧微侧身，苏糖在右侧，许鹤年在后方，上官亦心站在中间偏前的位置。
台下的掌声持续了很久。
导师席上，宋婉清带头鼓掌，旁边的金丝眼镜导师也在拍手。
宋婉清拿起话筒：“整体完成度很高，合唱部分的和声处理比我预期的好。”
她顿了顿，看向上官亦心。
“高音部分非常出彩，桥段的处理很有想法，气息控制进步很大。”
上官亦心站在台上，两只手攥在身侧，手心全是汗。
“谢谢宋老师。”
她鞠了一躬，声音有点抖。
五个人鱼贯走下台，侧幕的黑暗里，陆思琪在前面走着，没回头。
韩小鹿倒是侧过身看了上官亦心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苏糖走在最后面，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上官亦心低着头往后台走，腿有点软。
刚拐过弯，苏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轻，轻到差点被走廊里的回声盖住
“桥段唱得不错。”
上官亦心停下脚步，转过头。
苏糖没看她，目视前方，步子没停，径直走过去了。
“谢谢。”上官亦心对着她的背影说。
苏糖没回头，但步子顿了一顿。
后台休息区里，许鹤年靠着墙喝水，看到上官亦心走过来，举了举水瓶。
“还行。”
上官亦心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还在抖。”她摊开手掌给他看。
许鹤年低头瞅了一眼：“正常，我第一次上台的时候腿抖了一整首歌。”
上官亦心没忍住笑了一声。
场务在休息区门口喊：“各组选手请留步，等待结果公布。”
等待的过程漫长得不像话。
上官亦心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盯着地板上的缝隙发呆。
陆思琪和韩小鹿在另一头低声说话，苏糖在刷手机，许鹤年闭着眼靠墙。
大屏幕亮了。
“第四组全员晋级。”
韩小鹿“耶”了一声，跟陆思琪击了个掌。
苏糖放下手机，嘴角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许鹤年睁开眼，站起来，走到上官亦心面前伸出手。
“后面还有合作机会。”
上官亦心握了握他的手：“嗯。”
许鹤年的手很干燥，握了一秒就松开了。
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上官亦心把鞋踢掉，整个人倒在沙发上，脸朝下趴着不动了。
朱沁雪端着笔记本电脑坐到旁边，把屏幕转向她。
“这是今天录制的分镜回放，你看桥段这段给了你将近四十秒的正面特写，全组最长。”
上官亦心趴着没动，闷闷地“嗯”了一声。
“网络上的讨论已经起来了。”朱沁雪划到另一个页面，“节目官方账号刚发了花絮预告片段，评论区提到你的有三百多条，大部分在问‘那个唱高音的女生是谁’。”
上官亦心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唱一次歌比跑十公里还累。”
朱沁雪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后面还有更累的。”
上官亦心闭着眼：“别告诉我。”
朱沁雪没再说话，继续在电脑上整理数据。
上官亦心躺了一会儿，伸手摸到茶几上的手机，打开。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方默发的“怎么样？”
她回了两个字：“过了。”
方默秒回：“稳。”
上官亦心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嘴角往上弯了弯。
她退出聊天界面，点开朱沁雪刚才给她看的那条节目官方账号的帖子，往下翻评论。
翻了十几条，她的手指停住了。
一条评论被顶得很高
“那个唱高音的女生是谁？声音太干净了。”
上官亦心盯着这行字，愣了几秒。
她截了图，切回聊天界面，把截图发给方默，后面跟了一个攥拳的表情。
手机放在胸口，她闭上眼。
沙发很软，公寓的隔音很好，外面首都夜晚的喧嚣一丝都透不进来。
茶几上，北辰之星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正方体的表面泛着微弱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