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扬州,烟雨朦胧,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盛府庭院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让这深宅大院里的气氛,愈发沉闷压抑。
盛府西跨院的偏房里。
盛明兰正坐在小凳上,就着窗边微弱的光线,细细缝补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
她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身形瘦小,脸色带着几分久病未愈的苍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澄澈透亮,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隐忍与沉静。
屋外传来丫鬟们嬉笑打闹的声音,那是林噙霜院里的大丫鬟,个个穿金戴银,吃食用度,比她这个盛家庶姑娘还要体面百倍。
“哎,你们瞧见没有,今儿林小娘赏了咱们新做的桂花糕,那滋味,啧啧,真真是入口即化!”
一个丫鬟故意拔高了嗓门,那声音像锥子似的,直往偏房里钻。
“可不是嘛,咱们姑娘说了,好东西就该紧着咱们西院,不像有些人,吃碗冷饭还当宝贝,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穷酸命!”
另一个丫鬟尖声笑着,脚步声故意从西跨院门口重重踏过,踢得地上的碎石哗啦啦响。
明兰垂下眼眸,手中的针线细密地穿梭,指尖被针扎了一下,渗出血珠,她也只是眉头微蹙,默默将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她是盛府庶出的姑娘,生母卫小娘,早在她五岁那年,便因难产一尸两命,撒手人寰。
在这盛府,没了生母庇护,父亲盛纮又是个眼里只有前程、宠妾灭妻的,嫡母王若弗性子懦弱,凡事只听娘家姐姐的,对她这个庶女更是漠不关心,她能活到如今,全靠自己步步小心,处处藏拙,不敢有半分锋芒外露。
旁人都道,卫小娘是乡野出身的贫家女,无才无貌,能入盛府做妾,不过是机缘巧合,身后更是无半分母族依靠,所以她这个女儿,在府中才会任人欺凌,无人过问。
可只有明兰自己知道,生母卫小娘,绝非寻常农家女子。
她依稀记得,母亲还在时,虽衣着朴素,却举止端庄,谈吐文雅,绝非目不识丁的村妇。
有一回她夜里惊醒,瞧见母亲坐在窗边,就着月光缝衣裳,嘴里轻轻哼着北地边塞才有的苍凉曲调。
她问母亲唱的什么,母亲只是摸摸她的头,说:
“囡囡乖,这是娘老家的歌,娘想家了。”
她再问老家在哪儿,母亲便望向北方,满眼思念与担忧,再三叮嘱她:
“明兰,若是日后有人问起家世,你万万不可多说。就当自己是无母族之人,隐忍度日便好。记住,藏住咱们的身世,才是保命之道。”
母亲临终前,紧紧攥着她的手,从枕下摸出一枚通体墨绿、雕着猛虎图腾的玉珏,塞进她手里。
那夜的烛火摇摇晃晃,照着母亲惨白如纸的脸,她气息微弱,却语气郑重:
“明兰……收好它……万万不可外露……这玉珏,是你舅舅的信物,他日若遇危难,持此玉珏,去北境寻……寻你舅舅……”
“娘,舅舅是谁?他在北境做什么?我怎么才能找到他?”
小小的明兰哭着追问,小手死死攥着玉珏,上面还带着母亲的体温。
“他……他是……”
卫小娘眼神渐渐涣散,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剩一声叹息。
“不能说……娘不能害了你……记住,隐忍……活着……等……等他来找你……”
话未说完,母亲便没了气息,只留下那枚冰凉的玉珏,和一句没头没尾的叮嘱。
这些年,明兰一直将这枚玉珏贴身藏着,用红绳系在脖颈间,贴肉存放,从不敢让旁人瞧见。
她不知母亲口中的舅舅是谁,只知道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她也曾偷偷猜测过,舅舅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母亲如此忌惮,连提及都要小心翼翼。
可在这等级森严、人心险恶的盛府,她不敢深究,只能将所有疑问压在心底,装作最平庸、最懦弱的庶女,苟全性命。
“六姑娘,六姑娘!”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丫鬟小桃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冒雨跑了进来,浑身都被雨水打湿,脸上满是焦急,两条小辫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小桃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丫鬟,忠心耿耿,这些年陪着她一起吃苦,两人相依为命。
“怎么了,小桃?”
明兰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接过小桃手里的碗,碗里是半碗冷掉的糙米饭,饭粒硬得结成了块,连一点菜星子都没有,这便是她今日的午饭。
“姑娘,您快看,这日子没法过了!”
小桃眼眶通红,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气鼓鼓地说道。
“厨房的人实在太过分了!咱们昨日去领月例银子,他们克扣了大半,说是林小娘院里要添新茶具,银子短了,先借咱们的用用。
奴婢跟他们理论,那厨房的赵婆子竟说——‘你们西跨院统共就主仆两个,吃穿用度少得可怜,要那么多月例做什么?省下来给林小娘添置东西,也是你们的脸面!’”
明兰捧着瓷碗,指尖冰凉,脸上却没有半分怒意,只是轻声道:
“银子的事,你且记在账上,不必与他们争执。”
“记在账上有什么用!”
小桃气得嘴唇直哆嗦。
“今日奴婢去取饭菜,更是不像话!明明灶上炖着鸡汤,蒸笼里码着白面馒头,可那赵婆子只舀了这么一碗冷饭给奴婢,还说——‘林小娘院里要摆宴,所有好米好菜都紧着她们用,你们西跨院,不配吃精细饭菜!’姑娘,您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无妨,冷饭也能吃饱。”
明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咽着,那饭粒又冷又硬,硌得喉咙生疼,她却眉头都不皱一下。
“姑娘!您怎么还不生气啊!”
小桃急得直跺脚,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那林小娘向来欺压咱们,她屋里的墨兰姑娘,更是处处针对您。
昨日您养在窗台上的兰草,那盆您养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抽出新芽的兰草,墨兰姑娘路过时故意一脚踩断了,还说——‘野花野草也配养在盛府?真是上不了台面!’
如今连厨房都敢这么欺负人,咱们若是再忍,往后岂不是要被骑在头上作威作福!奴婢这就去找老爷评理!”
说着,小桃就要往外冲。
“站住!”明兰厉声喝住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拗的沉稳,“小桃,你回来。”
小桃被她这一声喝得愣住,转过身来,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姑娘……”
明兰轻轻拉过她的手,掏出帕子替她擦脸上的雨水和泪水,语气柔和下来:“小桃,你去评理,父亲会信你,还是会信林小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