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林小娘在父亲面前,从来都是一副温柔贤淑、通情达理的模样。你一个丫鬟跑去告状,她只需说一句‘下人不懂事,妾身回头管教’,再掉两滴眼泪,父亲便会心软。
到头来,挨板子的只有你,被禁足的只有咱们。”
明兰一字一句,条理分明,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全是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咱们无依无靠,在这府里,忍一时,才能安稳一世。若是闹起来,父亲不会为咱们做主,反倒会惹来更多麻烦。母亲不在了,咱们只能自己护着自己。”
小桃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是姑娘,奴婢心疼您啊……您也是盛家的姑娘,凭什么她们顿顿鸡鸭鱼肉,您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明兰垂下眼眸,轻声道:
“凭她们有人撑腰,咱们没有。”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两个小小人心头的肉。
她何尝不委屈,何尝不愤怒?
可她知道,在这盛府,她没有任性的资格,没有撑腰的底气,稍有不慎,便会落得和母亲一样的下场。
母亲当初是怎么死的?难产?这深宅大院里的门道,她虽年幼,却已隐隐嗅到了血腥味。
她只能忍,忍到自己有能力立足,忍到有朝一日,能寻到母亲口中的舅舅。
她低头看着胸口的位置,那枚玉珏贴着肌肤,传来一丝温热,仿佛是母亲在冥冥之中守护着她。
“小桃,帮我盛碗水来。”
明兰忽然道。
小桃不明所以,抹着眼泪去屋角的水缸里舀了半碗凉水递过来。
明兰接过来,倒进那半碗冷饭里,用筷子搅了搅,饭粒泡开了些,倒比刚才好下咽了。
“姑娘!”小桃看得心都碎了。
“这样就不硬了,”
明兰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一股子韧劲儿。
“再难吃的饭,拌了水泡软了,总能咽下去。再难熬的日子,熬着熬着,总会过去的。我信我娘不会骗我,她说舅舅会来找我,就一定会来。”
小桃听着,只觉得鼻子一酸,又想哭,却硬生生忍住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此刻的明兰不知道,她口中那位从未谋面的舅舅,并非寻常百姓,而是镇守北境十余年,横扫蛮族,战功赫赫,被当今圣上亲封为冠军侯的卫峥!
卫峥乃是百年难遇的将才,年少从军,从一介小兵做起,凭借一身铁血胆魄,在北境沙场屡立奇功。
十五年前北境一战,他率八百轻骑夜袭敌营,斩首三千,火烧蛮族粮草大营,逼得蛮王仓皇北逃三百里,从此不敢南下半步。
圣上龙颜大悦,亲赐“冠军侯”爵位,赐丹书铁券,许他开府建牙,手握重兵,权倾一方,是大宋朝最令人敬畏的边关大将。
卫氏一族,本是将门世家,世代镇守北疆。
只因早年朝中权臣构陷,诬其拥兵自重,意图谋反,卫家满门获罪,家道中落。
卫峥年轻气盛,不肯俯首认罪,远赴边关投军,从小卒做起,一刀一枪拼杀出赫赫战功,终得圣上信任,重振家业。
而其妹卫氏,在抄家时被忠仆拼死送出,隐姓埋名,流落扬州,后被盛纮看中,纳入府中。
卫氏深知朝堂险恶,宅斗惊心。
兄长虽已重获圣宠,但朝中政敌环伺,倘若让人知晓,冠军侯的亲妹妹窝在扬州盛府做妾,岂不成了攻讦兄长的利器?
她不愿兄长的兵权权势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更不愿成为兄长的软肋,故而从未向盛府任何人提及自己的身世,只以贫家女自居。
就连临终前,也只敢含糊叮嘱明兰,寻机投奔舅舅,却连舅舅的姓名身份都不敢吐露半个字。
这枚猛虎玉珏,乃是冠军侯卫峥的贴身信物,天下仅此一枚。
当年卫峥从蛮王王帐中缴获一块千年墨玉,亲手雕成虎形,一分为二,半枚留给自己,半枚赠予妹妹,约定见玉珏如见侯爷本人,持此玉珏者,可直入冠军侯府,无人敢拦。
这是卫峥留给妹妹最重的承诺,护她周全的最后一道屏障。
只是世事难料,卫氏终究没能躲过盛府内宅的算计,早早殒命。
而那些算计她的人,至今还在盛府里锦衣玉食,趾高气扬。
而这枚承载着惊天身世的玉珏,便成了明兰唯一的护身符,只是此刻的她,尚且不知,自己这位深藏不露的舅舅,将会给她的人生,带来何等翻天覆地的变化。
“姑娘,您就吃这么一点,怎么受得了啊?”
小桃看着明兰将泡了水的冷饭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去,心疼得直抽气。
“要不,奴婢去后门等着,看看有没有哪个好心的嬷嬷能偷偷塞点吃的给咱们?”
“不必了,这已经很好了。”
明兰放下碗,碗底还剩了一小半,她仔仔细细地将碗沿的饭粒刮干净,抬起头,冲小桃笑了笑。
“小桃,你知道吗?我娘说过,北境边关的将士们,有时候连冷饭都吃不上,他们啃的是冻得硬邦邦的干粮,喝的是雪水,还要迎着北风去打仗。跟他们比起来,咱们有饭吃,有屋住,已经很好了。”
小桃愣了愣,呆呆地看着自家姑娘。
窗外雨声淅沥,屋里的光线昏昏暗暗,偏自家姑娘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姑娘,您说舅老爷,会不会也是北境的将士?”
小桃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问道。
“您不是说小娘总望着北边掉眼泪吗?会不会舅老爷还在北境?”
明兰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玉珏。
那枚墨绿色的虎形玉温温热热的,像是藏着什么滚烫的秘密。
“我不知道。”
她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的烟雨,轻声呢喃。
“但我知道,我娘不会骗我。她说舅舅会来,就一定会来。咱们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等他来。”
她坚信,母亲绝不会骗她,那位远在北境的舅舅,终究会出现。
而此刻的她,唯有继续隐忍,藏好自己的锋芒,藏好这枚关乎性命与身世的玉珏,等待着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军营大帐里,帐外北风如刀,帐内烛火通明,那位身披玄铁铠甲、威风凛凛的冠军侯卫峥,正端坐在虎皮帅椅上,手边搁着一封刚刚拆开的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