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谁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滴落在地面上的水渍,一滴,两滴,三滴,和血迹混在一起,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这个征战沙场十余年,刀山火海九死一生,被长枪贯穿肩胛骨都没哼过半声的铁血硬汉,此刻,泪如雨下。
那是他唯一的妹妹。
是他在这世间最后的血脉至亲。
他父亲蒙冤而死时,他没哭。母亲殉情而去时,他没哭。卫家满门被灭、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他也没哭。
可此刻,得知妹妹在这深宅大院中受尽屈辱、含恨而终,得知亲外甥女在寄人篱下、任人欺凌,这个铁打的男人,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恕意……是哥哥对不起你……是哥哥来晚了……”
卫峥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撕扯出来的一般,字字句句都带着血沫子。
“你受苦受难的时候,哥哥在边关与将士们吃肉喝酒。你痛嚎一夜无人救命的时候,哥哥在庆功宴上哈哈大笑,受封领赏。
你死不瞑目、用最后一口气在地上写‘兄’字的时候,哥哥……哥哥甚至毫不知情,还在看你那些假密报,还在以为你一切安好!”
赵锋眼眶通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侯爷!是末将失职!末将若有派人去亲眼盯着,也不至于……不至于被那毒妇蒙蔽三年!末将罪该万死!”
“不怪你。”
卫峥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怪本侯。怪本侯太过天真,以为把她藏在深宅大院里就能保她平安。怪本侯以为盛纮读了一肚子圣贤书,总不至于是个畜生。怪本侯……”
他没有说完。
一股更加恐怖的气势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帐中所有烛火在这一瞬间齐齐熄灭,浓烈的杀气如有实质,压得众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卫峥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鬼哭狼嚎,震得大帐的帐布哗啦哗啦剧烈抖动,帐外的战马都被惊得齐齐嘶鸣,马蹄乱踏。
“啊——!!!老天爷,你瞎了狗眼!!!”
“我卫峥守国门十余载,身上大小伤疤四十七处,刀伤枪伤箭伤,哪一处不是为了这家国天下?!!蛮族狼骑数十次南下,哪一次不是我率兵挡在最前面?!!不说功劳,只说苦劳,我卫峥对得起大宋朝,对得起天下万民!!!”
“可你却让我唯一的妹妹,死得这样惨,这样屈辱!!!”
“她在乱葬岗里躺了三年啊!!!三年!!!没人给她烧过一张纸钱,没人给她坟头添过一捧土!!!她的尸骨被野狗啃食,她的亡魂无人超度,她到死都在念着‘哥哥’二字!!!”
帐外的狂风似乎也被这股悲愤欲绝的气息所慑,呜咽声更响了,夹杂着尖锐的呼啸,像是天地都在为这场惨绝人寰的人间悲剧而哀鸣,又像是一个女子的亡魂在风中哭泣。
卫峥的双眼一片血红,那不是哭红的,那是杀意充盈到了极致,血灌瞳仁。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冷峻如铁的面孔此刻扭曲得像一头要噬人的凶兽。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所有人,每一个被他视线触及的将领,都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蹿天灵盖,后脖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赵锋。”
卫峥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极轻,像是暴风雪来临前那片刻的宁静。
“末将在。”
赵锋单膝跪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你方才说,蛮族近日频频试探边境,是不是?”
“是、是……”
赵锋喉结滚动了一下,咬着牙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侯爷,末将知道您心里难受,但边关不可一日无帅,若是您此时南下,蛮族趁虚而入,雁门关危矣,北境危矣,大宋朝危矣!求侯爷三思!”
“三思?”卫峥忽然笑了。
那笑声冷得让人牙齿发酸,冷得帐中所有将领都觉得自己的血液正在一寸一寸地冻结。
“赵锋,你跟了本侯多少年了?”
“十二年。”赵锋的声音有些发抖,“从侯爷十八岁初入军营,末将就跟在您身边了。”
“十二年。”卫峥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你应该记得,当初本侯刚入伍时跟你说过什么。”
赵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回忆:
“侯爷说过——‘我卫峥投军杀敌,不为功名,不为富贵,只为有朝一日立下不世之功,换妹妹一世平安。’”
“那你记得,本侯还说过什么?”
赵锋身体剧震,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您说……若有人敢动您妹妹一根头发……您……”
“我什么?说下去。”
“您就……诛他九族,刨他祖坟,让他全家给妹妹的头发陪葬。”
“很好。”卫峥缓缓拔出腰间佩刀。
“锵”的一声,寒光四射。
那柄伴随他征战十二年的战刀破虏,刀身幽暗如夜,刀刃上还残留着白日处置蛮族细作时的血迹,此刻映着他那双血色双瞳,整柄刀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嗜血的寒意。
“如今,本侯的妹妹死了。不是掉了一根头发,是死了。死在了乱葬岗,死了三年,都没人知道。”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锋,你让本侯三思?”
赵锋额头上的冷汗滚滚而下,啪嗒啪嗒滴在帐中的地毯上。
他跟随卫峥十二年,见过卫峥在千军万马中纵横驰骋的英姿,见过卫峥在敌营中七进七出的狂傲,见过卫峥受伤中毒命悬一线时的从容。
可他从未见过卫峥此刻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那是一种超越了所有情绪的、冰冷的、纯粹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
“末将不敢。”赵锋重重叩首,额头贴地,不敢再发一言。
“盛纮。”卫峥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闲聊时随意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但他握刀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扬州通判,朝廷从五品命官。寒窗苦读十余载,金榜题名天下知。写一手漂亮的馆阁体,念一声响亮的圣贤书。人人都道盛大人是清官,是好官,是爱民如子的父母官。”
“可这个读圣贤书的人——”
卫峥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大帐都在他的怒吼声中瑟瑟发抖。
“宠妾灭妻,草菅人命!我妹妹在他府上受苦三年,他视而不见!我妹妹难产痛嚎一夜,他逗鸟作乐!我妹妹含恨喷尽最后一口气,他用一床破席裹尸,扔在乱葬岗上!”
“好一个盛通判!好一个盛老爷!好一个读圣贤书的清官廉吏!”
卫峥每说一个字,杀气便浓烈一分,说到最后,帐中的气温仿佛骤降到了数九寒冬,呼出的气全都变成了白雾,兵器架上的刀刃上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林噙霜。”
他又念出第二个名字,声音里的杀意浓郁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一个卑贱的妾室,买来的奴婢,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仗着几分姿色,仗着几分见不得人的手段,便敢肆意妄为,欺压主母,害人性命。
克扣衣食,挟持大夫,延误救治,一尸两命!害死我妹妹之后,还敢欺凌我外甥女,还敢灭口我派去的人,还敢伪造假消息整整瞒了本侯三年!”
“好!好得很!好一个心狠手辣的毒妇!”
他猛地将手中战刀一挥,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盛府上下!”
卫峥的声音如炸雷般在帐中炸开,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众人心头。
“盛纮的幕僚师爷,林噙霜的走狗奴仆,所有知情不报的、助纣为虐的、袖手旁观的、拍手叫好的——还有那些欺负过我外甥女、撕她衣裳、抢她吃食、揪她头发往墙上撞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