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峥一把夺过卫七手中的密信。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那张轻飘飘的信纸在他手中却像是重若千钧,纸边都被他指腹的冷汗洇湿了一片。
他拆开密封,展开信纸。
帐中死寂无声,烛火被他的气势压得低伏如豆。
所有将领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自家主帅的脸色一分一分地变——从惨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死灰。
卫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即将决堤的洪水猛兽。
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密信上,详细记载了妹妹卫恕意在盛府三年间的遭遇。
起初,盛纮对卫恕意还算有几分宠爱,起居照料尚算周全。
但自从宠妾林噙霜嫉妒开始耍心机,盛纮便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一般,对林噙霜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林噙霜嫉妒卫恕意出身清白、品性端庄,生怕她夺了宠爱,便处处针对,步步紧逼。
林噙霜先是寻了个由头,在盛纮枕边吹了整宿的风:
“老爷,卫氏那院子朝阳通风,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方,倒显得比正头娘子还气派。妾身倒不是替自己争什么,只是怕外人看了笑话,说老爷宠妾灭妻,坏了老爷的名声。”
盛纮被她说得连连点头,次日便让卫恕意从单独的院落,迁到了府中最偏僻潮湿的后罩房。
寒冬腊月,后罩房四面漏风,北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卫恕意冻得浑身发抖,去管事那里领炭火,却被管事皮笑肉不笑地挡了回去:
“林姨娘说了,今年炭价贵,府中开支要紧着主院用。卫姨娘您就忍忍吧,左右冬天也没几日了。”
卫恕意无奈,只能抱着年幼的女儿缩在破旧的被褥里取暖,母女俩冻得嘴唇发紫,手脚生满冻疮。
后来,林噙霜又在盛纮面前搬弄是非,哭得梨花带雨:
“老爷,妾身本不想说的,可实在看不下去了……卫氏她、她与外男有染,妾身亲眼看见她在后门与一个陌生男子说话,神色暧昧,老爷若是不信,大可去查!”
盛纮闻言大怒,摔了茶盏,从此对卫恕意不闻不问。
每月的衣食用度被林噙霜以各种名目克扣殆尽,卫恕意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饿得面黄肌瘦,只能靠府中几个尚有良心的下人偷偷从自己嘴里省下干粮接济度日。
这些倒也罢了。
真正让卫峥看得浑身血液倒流的,是密信的最后一段。
——卫氏临盆之日,恰逢林噙霜也产下一子。府中所有稳婆、大夫,全被林噙霜以“主母生产”为由扣在了自己院中。
卫氏院里的丫鬟冲到林噙霜院门口磕头哀求,额头磕得鲜血淋漓,林噙霜的贴身嬷嬷却站在门口冷笑:
“急什么?林姨娘这儿可是盛家的嫡子,出了差池你担待得起吗?卫姨娘那边再等等,横竖又死不了人。”
——卫氏难产,痛嚎了整整一夜。
那凄厉的惨叫声从后罩房传出来,连府外的更夫都听得心里发毛。
血水浸透了半张床褥,从床板缝隙滴落到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泊。
院中下人哭求管事去外头请大夫,管事的却慢悠悠喝着茶,不咸不淡地说:
“没有林姨娘和老爷的发话,谁敢出去?你担得起私自带人入府的罪名吗?”
——盛纮明知此事,正在书房里逗弄一只新得的画眉鸟,听到下人来报,只是皱了皱眉,说了一句:
“妇人生孩子,哪有那么金贵?让林氏那边安心养着,别去打扰。”便继续逗鸟去了。
——卫氏断气时,血已流尽,死不瞑目,她临终前,用最后的力气在地上用血写了一个“兄”字,用身体遮掩,直到死,都未曾被人发现。
——死后,一尸两命。
盛纮得知消息,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慌张:
“人死了?死在府里?”
他怕事情闹大,连夜命人将尸体用一床破席裹了,从后门抬出去,草草埋在城外乱葬岗,连个墓碑都没有。
对外只说卫氏暴病而亡,草草了事,连和尚道士都没请一个来超度。
——卫氏留下的女儿盛明兰,彼时不过五岁,在府中无依无靠,被林噙霜母女百般欺凌。
林噙霜的女儿盛墨兰比她大两岁,动辄刁难,嘴里骂着:
“没娘的小蹄子,跟你那贱人娘一样下贱!”
寒冬腊月也不给足炭火棉衣,盛明兰冻得瑟瑟发抖,小小年纪便瘦得像根柴禾,一双大眼睛深深凹进去,看着让人揪心。
盛府上下,无人敢帮她,因为谁帮了盛明兰,谁就会遭到林噙霜的报复。
上个月有个厨房的婆子偷偷塞给明兰一个馒头,第二日便被林噙霜寻了个由头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府去,连工钱都没结。
——卫峥当年派去的两个嬷嬷,早在三年前便“意外”落水而亡。
盛府报的是失足落水,但密探暗中调查,从当年打捞尸体的更夫口中得知,两个嬷嬷的指甲缝里全是淤泥,口鼻中有大量的碎茶叶末——那是被人按在茶水里呛死之后,才扔进池塘的。
幕后主使,正是林噙霜。
——而这一切,因为林噙霜买通了对外传递消息的渠道,整整瞒了卫峥三年。
卫峥这两年收到的“安好”密报,全是林噙霜命人炮制的假消息。
那位密探也是前些日子无意中发现,原来自己联络了三年的盛府“线人”,早已被林噙霜收买,每次递出来的消息都是按林噙霜的口径写的。
密探察觉不对后深入追查,翻遍了扬州城的茶馆酒楼、药铺当铺、棺材铺乱葬岗,才一层一层挖出了这桩血淋淋的惨案。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噗——!”
卫峥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殷红的血雾洒在信纸上,恰恰染红了那几个最刺目的字眼——“死不瞑目”“一尸两命”“乱葬岗”。
他身形剧烈一晃,一手死死撑住案几,五指发力,那结实的楠木案几“咔嚓”一声被捏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碎木渣扎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侯爷!”赵锋、钱猛和帐中所有将领齐齐色变,一拥而上要去搀扶。
“滚开!”
卫峥一把挥开众人,那股力道大得惊人,赵锋和钱猛两个身经百战的悍将竟被生生震退数步,后背撞翻了身后的兵器架,长枪短刀哗啦啦散落一地。
卫峥独自站在碎裂的案几前,微微躬着身子,像一头被猎人射中了心口的猛虎,浑身铠甲在剧烈颤抖中发出咯吱咯吱的金属摩擦声。
那张染血的密信被他攥在手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