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架走出的修仙者

大青山的金蛇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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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濒死的药铺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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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云鹤又睡了过去。

不是睡,是昏。意识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石头,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沉向黑暗的底部。中间他醒过几次——也许醒了,也许只是梦。他看见刘大爷往灶里添柴,火光把老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放大成一个佝偻的、不断晃动的黑色轮廓。他听见雨声,雨点砸在茅草屋顶上,有的渗进来,滴落在屋里某个地方,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他感觉到那只干枯的手按在他额头上试温度,一次,两次,三次,时间间隔均匀得像是在计时。

再一次真正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阴天那种灰蒙蒙的亮,是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一条金线的亮。光线里飘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缓慢地翻卷,像是活着的、会发光的微生物。石云鹤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眨了眨。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听从了指令,蜷曲,伸直,再蜷曲。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很久没上油的铰链。疼还是疼,但已经不是那种骨头断成碎片的疼了,而是一种钝钝的、闷在肉里的酸疼。

身体在愈合。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恍惚。四天前——如果刘大爷说的是真的——他还是一个浑身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的人。现在他居然能感觉到身体在愈合。不是那种缓慢的、需要数月才能察觉的愈合,而是一种可以用小时来计量的、肉眼可见的速度。

不正常。

石云鹤把这个念头暂时推到一边。不正常的事情太多了。坠崖没有死,不正常。万丈崖壁上的发光符文,不正常。他的手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手,不正常。在不正常已经成为常态的时候,愈合得快一点反而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门被推开了。

刘大爷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东西走进来。门在他身后没有关严,一道更宽的光束照进来,晃得石云鹤眯起眼睛。他透过睫毛的缝隙,看见老人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灶台上,然后朝他走过来。

“醒了。”刘大爷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石云鹤发出一个沙哑的单音。

刘大爷在他身边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转动了一下他的脸。浑浊的眼珠凑得很近,仔细打量着他的眼睛、鼻翼、嘴唇。像是在检查一件陶器上有没有新裂开的纹路。

“舌头。”

石云鹤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嘴,把舌头伸出来。

刘大爷看了一眼,松开他的下巴。“活过来了。”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转晴了,但在转过身去端那个冒着热气的东西时,石云鹤看见老人嘴角的皱纹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

“能坐起来不?”

石云鹤试了试。手肘撑在铺板上——他身下是一层薄薄的干草,上面铺着一块粗麻布——用尽全力把自己往上撑。腹部肌肉发出一阵抗议的剧痛,他咬住牙,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刘大爷没有帮他,站在一旁端着碗,看着他。

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石云鹤的上半身终于离开了铺板。他靠在泥墙上,大口喘气,冷汗把后背的衣服——不是他的衣服,是一件粗麻布缝的短褐,袖口肥大,领口磨出了毛边——洇湿了一大片。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攒了四天的所有力气。

刘大爷把碗递过来。不是之前那个缺了口的陶碗,是另一个,稍微完整些,只有碗沿上磕了两个小凹坑。碗里是半透明的糊状物,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粮食煮烂之后特有的、朴实到近乎土气的香味。

“米汤。熬了一个时辰,米都化在汤里了。”刘大爷说,“先喝这个。药晚点再喝。”

石云鹤双手接过碗。碗壁的温度烫着他的掌心,他没有松手,反而把碗握得更紧了一些。那热度从手掌传上去,沿着手臂,一直暖到胸腔里某个冰冷了四天的地方。

他低下头,小心地喝了一口。

不是白米。米的颜色发暗,煮化之后米汤带着一种极淡的青灰色。口感也比普通大米粗糙,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小的颗粒摩擦着喉咙。但它是热的,是食物,是他这辈子——是他在这具身体里喝到的第一口食物。

石云鹤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速度越来越快。

“慢点。”刘大爷说,“你小子的肠胃跟纸似的,灌猛了要破。”

石云鹤慢了下来。他强迫自己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每喝一口停一下,让米汤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那点微不足道的粮食的甜味,在他的舌头上化开,比任何东西都好吃。

半碗米汤下肚,他的胃开始蠕动了。不是饿,是某种比饿更深的、器官重新开始工作的感觉。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慢慢地、试探性地运转起来。

“刘大爷。”石云鹤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之前清晰了很多,能组成完整的句子了。

刘大爷正蹲在灶前,往里面添柴。听到声音,他偏过头,侧过脸对着石云鹤。

“你说是在山涧捡到我的。”

“嗯。”

“那个山涧,”石云鹤停顿了一下,在脑子里组织着句子,“离这里远吗?”

“来回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六个小时。石云鹤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来回六个小时的山路,刘大爷把一个浑身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多少根的陌生人背了回来。这老人不是看上去那么弱不禁风。

“我摔下来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刘大爷把一根树枝折断,塞进灶膛。火苗舔上去,发出噼啪的轻响。“山涧。两边是石壁,中间一道水。你躺在水边上,再往前一尺就滚进水里了。滚进去就没了。”

“石壁上有什么东西吗?”

刘大爷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石云鹤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继续添柴,动作和之前一样缓慢而稳定。

“石壁就是石壁。长了青苔。”

石云鹤没有再问。他把碗里剩下的米汤喝完,用手指把碗壁上残留的糊状物刮干净,放进嘴里。这动作不是他习惯的——他从来没舔过碗。但这具身体的手自己做出来了,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次。

门缝里吹进来一阵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不是神农架那种深山老林里腐殖质堆积的浓郁气味,而是一种更干燥、更开阔的、像是有人耕种的土地的气味。

“刘大爷,”石云鹤看着空碗,“这里是哪儿?”

“黑山镇。”

“黑山镇在哪儿?”

刘大爷把灶膛里烧了大半的柴往里捅了捅。“在阴风谷的治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端着碗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了白。

“阴风谷是什么地方?”

“仙家宗门。”刘大爷吐出这四个字,然后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修士老爷们待的地方。”

修士。

石云鹤握着碗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听过这个词。在那些深夜的有声书里,在那些被他说成“只是听着玩”的故事里。筑基、金丹、元婴、渡劫飞升。凡人修仙,逆天而行。他曾经在挤地铁的时候,在等开会的时候,在深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想象过无数次——如果那个世界是真的呢?

现在有人告诉他,是真的。

不是故事里的、隔着耳机传过来的那种“真”。是和他共处一室、给他喂药熬粥、说出“修士老爷”这四个字时指节会不自觉发白的那种真。

“你的问题问完了。”刘大爷站起来,把他手里的空碗拿走,“轮到老汉问了。”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泥墙上的石云鹤。逆着光,老人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只有两只眼睛还亮着,像是灶膛里两块没有燃尽的炭。

“你叫什么?”

“石云鹤。”

老人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姓石?”

“对。石头的石,云鹤的——”

“云里的鹤。”刘大爷接过话头,声音低了下去,“怪不得。怪不得你爹给你起这个名。”

石云鹤愣住了。“你认识……我?”

“认识。”刘大爷重新蹲下来,与他平视,“黑山镇上只有一家姓石的。石家药铺的老石,三年前死的。他有个儿子,也叫石云鹤。”

他的目光落在石云鹤脸上,像是透过这具皮包骨头的身体,在看另一个人。

“就是你。”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灶膛里的火苗晃了一下,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石云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不属于他的、竹节一样细瘦的手。

“这具身体的主人,”他慢慢地说,“是怎么死的?”

刘大爷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灶台边上摸过来一根草茎,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草茎的汁液把他的嘴角染成极淡的绿色。

“饿死的。”

两个字,轻得像是落叶掉在地上。

“阴风谷的灵田税。”刘大爷把嚼烂的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扔进灶膛,“上个月交税的日子,赵虎的人来收。石家药铺交不出。他们把小石从铺子里拖出来,当街打的。”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冻住的河。

“打了半个时辰。镇上的人都看着。没人敢拦。”

“然后呢?”

“然后人就不行了。抬回铺子,当天晚上断了气。”刘大爷看着他,“老石活着的时候帮过老汉。他的儿子,老汉不能让他烂在屋里没人管。第二天一早去收尸,推开门,人不见了。”

“不见了?”

“铺子里空着。铺板没动过,门闩是从里面插着的。但人没了。”刘大爷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四天之后,老汉在北山山涧里捡到了你。”

石云鹤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是怎么从一间门从里面反锁的屋子里消失,又是怎么出现在六个小时山路之外的山涧里的。但有一件事,他在这一刻突然无比确定——那个坠下万丈悬崖的瞬间,那个符文发光的崖壁,那个他在黑暗中听到的、等了他很久的叹息。

那不是意外。

他是被带到这里的。

“石家药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还在吗?”

“铺子还在。镇上没人敢要。”刘大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怎么,你想回去?”

石云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采过药、抓过药、捣过药。这双手的主人在黑山镇的街上被人打了半个时辰,然后死了。这双手现在长在他的胳膊上,听他的使唤。

“我欠他一条命。”石云鹤说。

他说的是“他”,不是“这具身体”,不是“原来的石云鹤”。是他。是那个在黑山镇街上被人活活打死的药铺学徒。他占了他的身体,继承了他的手,喝了他本该喝的米汤。他欠他一条命。

刘大爷看着他,看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光渐渐暗下去,墙上的影子安静下来,不再摇晃。外面有人声远远地传过来——挑水的声音,劈柴的声音,孩子哭了两声又停了。黑山镇正在它的早晨里缓慢地醒来,像一头蜷缩在阴风谷脚下的、温顺而沉默的牲畜。

“先活下来。”刘大爷转过身,往门口走去,“活下来,才谈得上欠不欠。”

门推开,阳光涌进来。石云鹤眯起眼睛,看见老人的背影被光勾出一圈模糊的轮廓。然后门关上了,屋里重新暗下来,只剩下门缝里那一线金黄色的光,和灶膛里最后一点暗红色的余烬。

石云鹤靠回泥墙上,闭上眼睛。

手掌心里,那个被碗沿硌出来的浅红色印记正在慢慢消退。但掌心里还有别的东西——不是触感,是更深处的、从身体内部传上来的某种震动。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一粒黑色的土壤,在识海深处,安静地等待着一颗种子。

他想起了那半本《本草纲目》。

坠崖的时候,那本书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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