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架走出的修仙者

大青山的金蛇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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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半本《本草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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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云鹤再次醒来的时候,灶膛里的余烬已经彻底凉了。

他是被自己的手惊醒的。右手,手指蜷曲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但手掌里是空的,只有被碗沿硌出来的那道浅红色印记,在透过门缝照进来的光线里显出淡淡的粉。

他盯着那道印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右手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指节突出,指甲灰白,皮肤薄得像半透明的宣纸。还是那只手。不是他原来的手。

但他刚才确实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触感。是比触感更深的、从身体内部传来的某种震动。很轻,轻得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被听到的鼓声。他试图抓住那个感觉,但它已经散了,像是醒来之后迅速消散的梦,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空落感。

石云鹤把手放下来,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这是他醒过来之后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具身体。他把薄被掀开——动作很慢,腹部的肌肉还在疼——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胸膛。

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一根一根,像是洗衣板上的棱。皮肤贴在骨头上,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肋间的肌肉凹下去又鼓起来。锁骨高高凸起,在脖子下方形成两个深深的窝。锁骨下方,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痕,暗褐色的,形状不规则,不是利器划的,是钝器打出来的。

他想起刘大爷说的话。赵虎的人,当街打的,打了半个时辰。

石云鹤把薄被盖回去,没有再看那些伤疤。

他试着活动身体的其他部分。脚趾能动,脚踝能动,膝盖能弯曲——虽然每动一下就疼得他龇牙咧嘴。左腿小腿有一处肿得厉害,用手摸上去硬邦邦的,不知道是骨头的问题还是肌肉的问题。但能动,就说明没断透。

他在这具身体上花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把自己能检查的部位都检查了一遍。结论是:到处都是伤,但没有致命伤。最严重的是左腿小腿、右肋——吸气的时候那里会有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戳着肺——和后脑勺。后脑勺有一块肿包,鸡蛋大小,按上去疼得他眼前发白。

这具身体被殴打了半个时辰,当天晚上断了气。但这些伤,没有一处是当场致命的。

石云鹤把手从后脑勺上拿下来,盯着泥墙上的裂纹,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缓慢地成型。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不是被打死的。

是被打死之后,又活过来,然后饿死的。

或者是——被打得断了气,身体还没凉透,他的意识就从神农架的万丈深渊里被塞了进来。原来的石云鹤死了,他活了过来。用同一双手,同一副肋骨,同一个名字。

门被推开了。刘大爷端着一个陶罐走进来,罐口冒着热气。看见石云鹤自己坐起来了,老人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灶台走,把陶罐放在灶台上,揭开盖子。一股比昨天更浓的米香弥漫开来。

“今天喝稠的。”刘大爷头也不回地说,“米没全化,留了点米粒。你嚼得动就嚼,嚼不动就囫囵吞。”

他从陶罐里舀出一碗,端过来。碗里确实是粥了,不是昨天的米汤。暗色的米粒在灰白色的粥汤里沉浮,每一粒都煮得开了花。石云鹤接过来,没有立刻喝。他看着碗里的粥,问了一句话。

“刘大爷,原来的石云鹤,长什么样?”

刘大爷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要往嘴里送。听到这句话,草茎停在半空,然后被慢慢放下来。

“瘦。”老人说,“跟你现在一样瘦。个子比你原来高些,肩膀宽些。要不是饿脱了形,是个好身板。”

“他多大?”

“十九。”

十九。石云鹤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反复念了几遍。他二十九岁,这具身体十九岁。他在这具十九岁的、被人当街打了半个时辰的身体里醒过来,喝着一个老人给十九岁的石云鹤熬的粥。

“他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闷。跟他爹一样,话少。”刘大爷把草茎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老石活着的时候,铺子里的事都是老石出面。老石死了,铺子就他一个人撑着。抓药、采药、晒药、记账,都是他。镇上的人来拿药,他抓完就递过去,不多说一个字。”

“他有没有——”石云鹤停顿了一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书?笔记?任何他觉得重要的东西。”

刘大爷嚼草茎的动作停了。浑浊的眼珠转过来,看了石云鹤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石云鹤捕捉到了——那不是对问题的疑惑,是斟酌。老人在斟酌要不要告诉他。

“有一本书。”

石云鹤握着碗的手收紧了。

“小石被抓走之前,”刘大爷说,“托人给老汉带了个话。说他铺子后院的药架底下,压着一个油布包。让老汉去取。”

“你取了吗?”

“取了。”

刘大爷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陶罐旁边,蹲下去,把手伸进两个陶罐之间的缝隙里。掏了一会儿,扯出来一个灰扑扑的油布包。油布是那种最粗糙的、用桐油浸过的麻布,折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麻绳捆着,绳结打得很紧。

老人把油布包拿过来,放在石云鹤腿边的铺板上。

“小石说,这是老石留下的。老石临死前跟他说,书只有半本,另外半本在——”他停了一下,“在别的地方。让他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石云鹤把粥碗放在一边,伸手去解麻绳。手指还是不听使唤,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绳结。刘大爷没有帮忙,蹲在一旁嚼着草茎看着他。最后石云鹤低下头,用牙咬住绳头,配合手指,一点一点地把绳结松开了。

麻绳落下来,油布展开。

里面是一本书。

半本。

石云鹤盯着那半本书的封面,浑身的血像是同时涌上了头顶又坠到了脚底。他的耳朵里响起一阵尖锐的鸣响,眼前的东西变得忽大忽小。

线装。封面是黄褐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中间偏上的位置印着四个楷体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不需要看清每一个笔画——他认识这本书。他在旧书网上蹲了三个月才买到它。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听修仙小说之前翻两页。他在神农架景区门口的安检处把它从包里掏出来过,安检的小姑娘多看了一眼封面,笑了笑。

《本草纲目》。

他穿越了万丈深渊,穿越了发光的符文,穿越了生和死的边界,从一个世界掉到另一个世界。这本书跟着他来了。

石云鹤的手在发抖。他把封面翻开,里面的书页发出干燥的、放了很久的纸张特有的脆响。页角卷曲,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又晾干,留下淡黄色的水渍。铅字印刷的竖排文字,夹着一些线条粗糙的草药插图——黄连、人参、甘草、大黄。他在旧书网上买的那本是全套的,上中下三册,他买到的只有上册和中册,下册被人先一步拍走了。现在他手里的这本,连上册都不是完整的。书脊的线断了,后半部分的书页散落,只剩下前面大约三分之一的厚度。

半本《本草纲目》。

他翻开第一页。

“甘草,一名蜜甘,一名蜜草,一名美草,一名蕗草……”

竖排的铅字在他眼前晃动着。不是他在看字,是字自己在往他眼睛里钻。那些笔画拆散又重组,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纸面上爬动,爬过他的指尖,爬进他的皮肤,沿着血管一路上行,钻进他的脑子里。

书页上那幅甘草的插图——粗糙的、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来的根茎和叶片——动了一下。不是纸在动,是图在动。墨线从纸上浮起来,脱离纸面,在他眼前悬停了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消散了。

消散在他的眼睛里。

石云鹤猛地合上书。胸口剧烈起伏,右肋的刺痛加剧,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针在肺里搅。他闭上眼睛,黑暗降临,但黑暗不是空的。

他看见了一方土壤。

黑色的,寸许见方,安静地悬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不是用眼睛看见的——他的眼睛闭着,什么都看不见。是比眼睛更深的某个器官,或者说不是器官,是意识本身。他的意识深处,有一方黑土。

土是干燥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一块被暴晒了很久的河床。没有任何东西生长在上面。没有草,没有苔藓,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但它是暖的。那股暖意从黑土深处渗出来,透过意识的边界,渗进他的身体里。他掌心里那道被碗沿硌出来的浅红色印记,在暖意流过的瞬间,淡了一些。

石云鹤睁开眼睛。

刘大爷还在原处蹲着,嘴里嚼着草茎,浑浊的眼珠看着他。老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等石云鹤自己说。

“……这本书,”石云鹤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原来的石云鹤看过吗?”

“看过。”刘大爷说,“翻来覆去地看。老石也看过。父子俩看了好些年。”

“他们看出什么了吗?”

“老汉不知道。老石从来不提。小石也不提。”刘大爷把嚼烂的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扔进灶膛,“老汉只记得老石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老石说,这本书不是给修士看的。”

石云鹤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本《本草纲目》。封面上的字迹在门缝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更淡了,淡得像是随时会从纸面上消失。不是给修士看的。那是给谁看的?给凡人看的。给那些没有灵根、不能修炼、在黑山镇的街上被人打了半个时辰然后饿死的凡人看的。

他再次翻开书。

第一页,甘草。粗糙的线条在他的注视下再次浮动起来。这一次他没有抗拒,让那些墨线进入他的眼睛,穿过意识的边界,落在识海深处那方寸许的黑土上。墨线触碰到黑土的瞬间,像是种子落进了泥土,消失了。

什么都没发生。

黑土依然是干燥的,龟裂的,没有东西生长出来。但石云鹤感觉到了——不是看见,是感觉到——那些墨线并没有消失。它们钻进了黑土深处,蜷缩起来,等待着什么。等待水,等待光,等待一个他还不明白的条件。

他继续翻页。

第二页,人参。墨线浮起,没入黑土。

第三页,黄芪。墨线浮起,没入黑土。

第四页——

他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停了。

第四页是当归。插图的下方,有几行用毛笔写的小字,不是印上去的,是手写的。墨迹很淡,笔画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石云鹤把书页凑近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当归,味甘,温。归肝、心、脾经。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

印上去的正文。

然后是用毛笔添在正文下方的小字:

“此草灵田可种。种法:取籽浸于无根水中三日,埋入灵土三寸,日以灵气浇灌。七七四十九日发芽。发芽后不可再以灵气浇灌,只浇山泉。否则叶焦根烂。”

石云鹤盯着那几行小字,呼吸停了一瞬。

灵田。灵土。灵气浇灌。

这不是《本草纲目》的原文。这是有人——老石,或者是更早的人——把修仙界的种植方法,用毛笔写在了《本草纲目》的空白处。他们把这本书变成了一部凡人与修士之间的翻译词典。凡间的草药,修士的灵植,一一对应,一一种植。

“刘大爷。”石云鹤的声音压得很低,“老石说过这书是从哪里来的吗?”

“没说过。老石来黑山镇的时候,身上就带着这本书。”

“他是什么时候来黑山镇的?”

刘大爷想了想。“二十多年前。一个人,背着个药篓,怀里揣着这半本书。在镇上落脚,开了石家药铺。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

二十多年前。一个人。半本书。

石云鹤把书页合上,手按在封面上。那方黑土在他的识海里安静地悬浮着,龟裂的表面下,无数墨线蜷缩着,等待着一个条件。他不知道那个条件是什么。水?灵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有一件事,他在这一刻无比确定。

这半本《本草纲目》,和识海里那方黑土,是一套的。书是种子,黑土是土壤。没有土壤,种子只是墨迹。没有种子,土壤只是寸许见方的荒地。两者合在一起,才是一块可以种出东西来的田。

而原来的石云鹤,那个在黑山镇街上被人打了半个时辰的十九岁少年,他翻来覆去地看这本书,看了好些年,什么都没看出来。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是因为他的识海里没有那方黑土。黑土不是原来就有的,是他从神农架的万丈深渊里带过来的。

是他从那个世界带过来的。

石云鹤把手从书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九岁的手,皮包骨头,指甲灰白,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迹。这双手在街上护住过头脸,被人一根一根掰开过手指。现在这双手捧着一本从另一个世界跟过来的半本书,书里的墨线正在往他的脑子里钻。

“刘大爷。”他说。

“嗯。”

“止血草。黑山镇附近有吗?”

刘大爷把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有。后山坡上到处都是。那东西不值钱,没人要。”

“明天,”石云鹤把半本《本草纲目》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铺板靠墙那一侧的干草底下,“帮我采一株回来。带根的。”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刘大爷也没有问。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灶台边往陶罐里加了一瓢水。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他蹲下去重新生火,背影在泥墙上的投影弓成一个缓慢移动的弧。

石云鹤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识海里,那方黑土安静地悬浮着。干燥的,龟裂的,没有任何生机。

但那些墨线在土壤深处蜷缩着。

它们在等。

他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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