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渔把六块石头排在刻字石旁边。
“人。居。田。路。屋。”蓝丫一块一块念过去，念到第六块的时候停了。“姐，这块我不认得。笔画太多。像个‘井’字，可中间多了两横。”
顾渔蹲下来看。第六块上刻的字确实复杂。横多。竖多。中间夹着两道横线，比别的笔画粗。她看了半天。“先搁着。把认得的那五块排一排。”
她把“人”搁在中间。“居”搁右边。“田”搁左边。“路”搁“居”底下。“屋”搁“田”底下。拍完了站起来看。像个十字。可它不成句。人、田、屋、路、居。读不通。
“缺的。光这五块拼不出意思来。”顾渔把册子翻开，“西边满地石头。我们只搬了六块。缺的大半在那边。”
蓝丫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姐，你把这些石头翻过来。看底下的根须。西根养的根须连在石头上。根须有没有方向？”
顾渔把石头一块一块翻过来。每块底下都缠着白根须。细得很。可方向不一样。“人”底下的根须往西走。“居”底下的根须往北偏。“田”底下的根须往南偏。“路”底下的根须往西。她看了一阵。
“蓝丫。根须方向不一样。它们是指路的。‘人’的根须往西。‘居’的往北。拼在一起能拼出一张图。”
蓝丫蹲下来看。“姐，那按根须方向摆？”
顾渔把石头按根须方向重新排。“人”根朝西，搁最东边。“路”根朝西，搁“人”西边。“田”根朝南，搁“路”南边。“居”根朝北，搁“田”北边。“屋”根朝西，搁“居”西边。五块石头摆开。根须方向连起来。从“人”到“路”往西。从“路”到“田”往南。从“田”到“居”往北。从“居”到“屋”往西。拐来拐去。像一条路。可它断了。断了三截。缺石头。
顾渔把第六块搬过来。不认得字的那块。它根须朝西南。她搁在“屋”旁边。根须方向跟“屋”接上了。可字不认得。读不出这块是什么。
“缺太多了。”顾渔合上册子。“得再去一趟。多搬几块。按根须方向摆。能拼出一张图来。”
桩走过来蹲在石头旁边。它伸手摸第六块。摸了一阵。“顾渔。这块石头上刻的是‘井’。井水的井。底下根须粗一些。连西根连得紧。西根养它养得深。”
“井。”顾渔把第六块拿起来看。笔画确实像“井”多了两横。她放下石头。转头对桩说：“桩。明天再去一趟。多搬几块回来。你留在树港。土生树底下不能没人。”
桩点头。第二天早上顾渔和蓝丫又往西走。穿门板。过石壁。挤坎缝。西边的石头散了一地。这回顾渔有经验了。她蹲下来看石头底下的根须方向。根须朝西的石头搁一堆。朝北的一堆。朝南的一堆。朝东的一堆。她按方向捡。捡了二十块。蓝丫也捡了十块。两个人抱不动了。蓝丫把外衣脱下来兜石头。裹了一大包。往回搬。
挤过坎缝的时候坎壁又推了她们一把。这回推得轻。像有人在帮忙。顾渔抱着石头钻出门板爬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站在洞口等着。帮她把石头搬回刻字石旁边。
第二天顾渔把三十多块石头排在树底下。按根须方向摆。摆了一整天。摆出一张图。图正中间是“人”。东边是“路”。南边是“田”。北边是“居”。西边是“屋”和“井”。再往西还有石头。朝北的排成排。蓝丫数了数。“姐，朝北的石头最多。排了四排。每排五块。整整齐齐。像房子。”
顾渔蹲下来看朝北的那排石头。每块上刻的字不一样。她一块一块认。认出一块。“门”。旁边一块。“窗”。在旁边。“墙”。在旁边。“顶”。在旁边。“院”。她站起来。
“这是房子的拆法。朝北的石头是房子的零件。门、窗、墙、顶、院。拆散了扔在地上。拼回去就是一栋房子。”
蓝丫蹲在旁边看了一阵。“姐，朝南的石头呢？”
顾渔蹲到朝南那堆。一块一块认。“种。收。晒。藏。”她站起来。“南边是田的零件。种田收粮晒谷藏粮。”
她把朝北的石头和朝南的石头各摆一边。中间搁“人”。东边搁“路”。西边搁“屋”和“井”。整个图摆开。树底下占了一大片。影子们围过来看。桩蹲在旁边。它看了一阵，忽然说：“顾渔。这张图是活的。石头在动。很轻。朝北的石头往‘人’那边挪。很慢。可它们在挪。”
顾渔蹲下来看。朝北的石头确实在往“人”那边挪。根须缠着地面的根须。西根羊的根须连在石头上。根须在拽。石头跟着根须走。挪得很慢。可它在挪。
她翻开册子。提笔写：“石拼成图。朝北为屋。朝南为田。朝东为路。朝西为井。中为‘人’。石自挪。向西根聚。”
她刚写完，西根忽然从地面拱出来一截。很细。白白的。它缠住“人”字石头。缠紧了。然后膝根往上提。把“人”字石头提起来。举到半空。石头在半空里亮了一下。白亮。照得树干亮堂堂的。然后西根把“人”字石头搁在刻字石顶上。搁稳了。西根缩回去。
顾渔走到刻字石旁边看。“人”字石头搁在回文十七个字上面。正中间。白亮亮的。她把手按上去。石头是温的。她按着的时候石头轻轻颤了一下。像有人在石头里面敲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来。
“蓝丫。西根把‘人’搁在刻字石顶上了。它想让我们从‘人’开始拼。”
蓝丫蹲下来看。“姐，从‘人’开始拼。拼出一栋房子。一块田。一条路。一口井。拼出一整个西边。”
顾渔点头。她把册子翻开。提笔写最后一笔。
“西根举‘人’置石顶。意自‘人’始拼。拼出屋、田、路、井。”
她合上册子。天已经黑了。绿光从地面渗上来。刻字石顶上的“人”字白亮亮的。照得树干亮堂堂的。她蹲在树底下。手按着树干。掌心底下四个鼓声在跳。稳的。她在等。等明天接着拼。把西边的石头一块一块拼回去。拼出西边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