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渔把朝北的石头全搬出来。门、窗、墙、顶、院。五块。她排在“人”字石头底下。排好了站起来看。五块石头排成一排。可她不知道怎么拼。散着摆成一排。拼起来得对缝。对缝就得知道哪块挨哪块。
“桩。你摸摸石头的边。看看有没有接口。”
桩蹲下来摸门这块石头的边。摸了一阵。抬头。“有。门这块右边有个凹槽。槽不宽。一根指头宽。旁边窗那块左边有个凸出来的边。凸边跟凹槽对得上。门和窗能拼。”
“拼上试试。”
桩把窗搬起来对着门的凹槽。凸边塞进去。严丝合缝。两块石头连在一起。缝里透出一点白光。很细。然后白光暗了。石头接缝处变得光滑。看不出接过的痕迹。
顾渔蹲下来看接缝。摸了一下。平的。跟没拼过一样。“再拼。墙。顶。院。按边上的接口对。能拼的都拼上。”
桩一块一块摸。墙左边有凹槽。接窗右边凸边。顶左边凸边。接墙右边凹槽。院左边凹槽。接顶右边凸边。五块石头拼成一样东西。很长。扁的。立起来比人高。顾渔退后两步看。
“这是房子的前面。门在中间。窗在门旁边。墙在两头。顶在上面。院在前面。一栋房子的正面。”
蓝丫凑过来看。“姐,这是朝北的石头。朝北是房子。房子朝北。门朝南。人住在里头。出门往南走就是田。南边的石头是田。田在房子前面。”
顾渔蹲下来看拼好的房子正面。五块石头拼成一堵墙。门在中间。她把手按在门上。石头是温的。她按着的时候门轻轻往里凹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里面推了一把。她把手收回来。门弹回原样。
“蓝丫。这堵墙能搬动吗?”
蓝丫试了试。“搬不动。拼上之后沉了。比散着的时候沉。”
桩蹲下来摸墙根。摸了一阵。“顾渔。拼上之后墙根底下长了根须。缠在地上。缠紧了。拔不出来。”
顾渔蹲下来看墙根。果然有白根须从墙根底下伸出来缠在地上。缠得很紧。她站起来。转头对蓝丫说:“再去搬。朝北的石头还有。把剩下的都搬来。拼出整栋房子。”
蓝丫跑了一趟西边。搬回来十几块朝北的石头。顾渔按接口一块一块对。桩帮忙拼。拼了一个上午。拼出三堵墙。正面一堵。东西各一堵。还差后面一堵。可朝北的石头不够了。蓝丫又跑了一趟。搬回来五块。拼上了最后一堵。四堵墙拼成一栋方屋子。没有顶。敞着。顾渔站在屋子中间往外看。门朝南。正对着南边的田。
她蹲下来看地面。屋子里的地面跟外面的地面不一样。外面的地面是灰白色的。屋子里的地面是浅黄色的。踩上去软一些。她蹲下来摸。温的。跟树港的地面一个温度。
“蓝丫。屋子里的地面是暖的。跟树干一样。”
蓝丫走进来踩了踩。“姐,这屋子能住人吗?”
顾渔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四面墙。一扇门。两扇窗。没顶。她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她低头看。地面浅黄色。温的。“能住。可没顶。下雨就淋。得拼顶。”
桩蹲在墙根底下摸了一阵。抬头。“顾渔。墙根底下的根须连到西根上了。西根在底下托着这栋屋子。它说屋子拼好了就能住人。住进去的人暖。西根养屋子。屋子养人。”
顾渔把册子翻开。提笔写:“朝北石拼成屋。四墙一门两窗。无顶。地面浅黄暖。墙根连西根。西根托屋。”
她刚写完,壳里的桩的娘忽然出声。“顾渔。这屋子我认得。我沉下去之前住过。门朝南。窗朝东。屋里有灶。灶在东墙根底下。我每天早上起来先烧灶。烧完了下田。田就在门口。”
顾渔走到东墙根底下蹲下来看。墙根底下有一块石头比别处凹。她摸了一下。凹处有一圈纹。圆的。像锅底。她站起来。“桩的娘说她住过这屋子。灶在东墙根底下。这块凹的是灶坑。”
蓝丫凑过来看。“姐,这屋子是谁住的?”
顾渔站起来。她看着四面墙。看了一会儿。“桩的娘住过。西根养的石头拼的屋子。西边以前有人住。有房子。有田。有路。有井。后来人走了。石头散了。房子拆了。西根把散了的石头收着。养了几千年。养出子来了。今天我们把石头拼回去。房子就回来了。”
她蹲下来对着地面说:“西根。你听得见吗?”
地面轻轻颤了一下。西根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很细。很小。像一根针在跳。“听得见。你拼对了。屋子回来了。再拼田。再拼路。再拼井。拼完了西边就全了。”
顾渔站起来。她转头对蓝丫说:“明天拼田。南边的石头。”
蓝丫点头。她走进屋子中间踩了踩地面。“姐,今天晚上能住这屋子吗?”
顾渔看了看四面墙。没顶。可地面是暖的。墙挡风。她说:“住。没顶就看着天睡。西根在底下托着。不会塌。”
那天晚上顾渔和蓝丫住在屋子里。五十三个影子围在屋子外面。桩站在门口。面朝西。壳放在屋子正中间。桩的娘从壳里出来。站在东墙根底下。面朝灶坑。安安静静。西日从洞底浮上来。绿光照着屋子。屋顶是敞的。绿光从天落下来。照得四面墙绿莹莹的。
顾渔躺在浅黄色的地面上。底下是暖的。她看着天。灰蒙蒙的天上有一两颗星。很少。可它们在亮。她翻了个身。手按在地面上。掌心底下四个鼓声在跳。稳的。她按着听了一阵。然后闭上眼。明天拼田。后天拼路。再拼井。拼完了西边就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