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昨晚的事,你最好忘掉。”
阶梯教室的门刚关上,门外便贴上来三道影子。
周扬占着门上那块小玻璃,陈航和韩旭一左一右挤在后面。三颗脑袋叠得整整齐齐,像开学第一天就准备组团偷题。
沈知意抬眼。
玻璃外瞬间空了。
“你的室友很关心你。”她说。
“他们更关心我为什么被沈教授单独留下。”
“林澈。”
“到。”
他答得一本正经,沈知意反而停了半秒。
昨夜挡在车前的人冷静得不像十八岁,此刻站在讲台边的,又分明是个会跟老师顶一句嘴的新生。两种样子落在同一张脸上,让她很难把准备好的警告照原样说完。
她合上点名册:“我说的忘掉,是不谈论,不揣测,也不要因为昨晚的事改变我们在学校里的关系。”
“证据也忘?”
“证据保留。”
林澈点开手机。保卫处十分钟前发来消息,昨夜那个男人已经被交警找到,之后还需要他们分别补一份情况说明。
“录音一份,视频三份备份。”他说,“我不会外传。等警方和学校确认不再需要,再按要求处理。”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三份?”
“手机一份,电脑一份,网盘一份。”
“昨晚还有空做这些?”
“回宿舍以后做的。”
其实是上一世留下的习惯。重要材料不只存一处,口头承诺不当结论,任何看似结束的麻烦都要等正式回执。
这种谨慎曾经让同事嫌他难相处,也没能让他避开凌晨的猝死。
现在再用出来,倒像一个刚入学的新生过分成熟。
沈知意没有追问,只说:“案件细节到此为止。那个人和学院合作项目有关,学院会配合调查。除此之外的情况,不该由我向学生透露。”
“明白。”
“你姐姐那边也不用添油加醋。”
“她昨晚已经问了四遍。”
“你怎么回的?”
“说她闺蜜车坏了,我顺手叫了交警。”
沈知意安静两秒:“你把最重要的一段省得很干净。”
“清妍姐要是知道有人堵你,今天早上就不是发消息,她会坐最早一班高铁过来。”
这次沈知意没有反驳。
窗外传来新生拖行李箱的声音,轮子轧过走廊接缝,一下接一下。门外的周扬大概以为谈话结束,又把半张脸露了出来。
沈知意转向门口:“你们不去领军训服?”
周扬隔着玻璃一愣,掏出手机疯狂翻群消息。
“今天领?”
“十一点前,体育馆东门。”
三个人拔腿就跑。周扬跑出几步又折回来,趴在门外冲林澈招手:“澈哥,快!晚了真只剩最大码了!”
脚步声终于远去。
林澈把昨夜那把黑伞放到讲台上:“还有一件事。在学校,我该叫你什么?”
“沈老师。”
“私下呢?”
沈知意的目光冷了半分。
林澈笑了一下:“确认边界,免得叫错。”
“没有私下。”她说,“我是你的专业导师。昨夜你帮过我,我会记着,但课程、评定、实验室资格都只按公开标准。你也不要拿救过我这件事换任何便利。”
“正合我意。”
“答得这么快?”
“我只是顺手救人,不是提前投资导师。”
沈知意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一点,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很好。”
林澈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时,投影仪还没有彻底熄灭。屏幕右下角残留着刚才课件里的结果表。
训练集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六点八,验证集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四点一。
他停住了。
上一世做过的风险模型在记忆里翻了一页。三千多条样本,两百多个特征,这种几乎贴在一起的漂亮结果,通常只有两种可能:真正的突破,或者答案早就混进了题目。
“沈老师,这个项目跑过独立测试吗?”
“与你无关。”
“那我换个问法。”林澈指着那两个数字,“它什么时候失效?”
沈知意没有去看屏幕,先看他:“一张课件,能让你得出什么?”
“得不出结论,只能闻到不对。”
“哪里不对?”
“数据量不大,特征太多,两个分数又靠得太近。要么你们做出了足够发论文的结果,要么模型偷看过答案。”
讲台上安静下来。
沈知意重新唤醒电脑,调出那一页。她没有因为一个新生的质疑变脸,也没有顺着他的判断承认问题。
“高中课程不教这些。”
“网络也不只用来打游戏。”
“看过几篇文章,就敢怀疑别人做了八个月的项目?”
“所以要验证。”林澈说,“我猜错了,浪费二十分钟。我猜对了,省下的可能不止八个月。”
沈知意盯着他看了几秒,从电脑包里取出一张访客凭条,写下时间和房间号,放在那把黑伞旁边。
“下午两点,实验楼七层。”
“我三点有第一次班会。”
“二十分钟。”
“算入组?”
“不算。”她答得比他更快,“一次公开测试,由我带你登记进出。没有门禁权限,没有实验室名额,没有课程优待,也不代表你的判断正确。”
“有劳务费吗?”
沈知意像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这种时候问钱。
“没有。”
林澈把卡推回半寸:“那我为什么去?”
“因为刚才说模型有问题的人是你。”
两个人隔着讲台对视。
门外忽然传来周扬的惨叫:“林澈!体育馆到底往哪边走?”
十八岁的林澈低头看了一眼校园地图。他记得实验楼,记得二食堂,却偏偏想不起体育馆东门该从哪条路绕。
前世的记忆并不负责替他过好每一天。
沈知意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一处:“出门右转,经过钟楼再往南。先去领衣服。”
林澈接过访客凭条:“下午两点,我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林澈。”
他回头。
沈知意已经重新恢复了课堂上的神情。
“昨晚到此为止。下午,只谈模型。”
“明白,沈老师。”
林澈推门出去,周扬三个人果然没跑远,正围着墙上的校园平面图争论。
“我说走左边。”陈航扶着眼镜。
“地图上北朝上,左边是西。”周扬据理力争。
韩旭看向林澈:“你知道吗?”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过来。
林澈沉默两秒,指向沈知意刚才标过的位置:“先找钟楼。”
周扬立刻拍他肩膀:“关键时候还得靠澈哥。”
事实证明,靠得并不稳。
四个人追着钟楼绕过教学区,又被一排同样穿迷彩服的新生带偏,差点排进校医院体检队。等他们赶到体育馆东门,队伍已经拐了两个弯。
阳光晒得塑胶地面发白,志愿者举着扩音器喊尺码,刚领到帽子的新生当场往室友头上扣。周扬站了十分钟,已经跟前后两个寝室交换完姓名、专业和食堂评价。
“这才叫情报能力。”他得意地说。
“你先把自己的尺码报对。”陈航提醒。
周扬低头看了眼登记表,脸色一变。他把身高一七八填进了体重栏,领衣服的学姐对着数字看了他半天。
韩旭拿到小一码的上衣,肩膀刚撑开,扣子便绷得岌岌可危。陈航笑得手机都举不稳,被他追着绕体育馆跑了半圈。
林澈站在队尾替三个人守着袋子,手里的军训帽被风吹落一次。他弯腰捡起来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十八岁。
这个年纪会认错路,会领错衣服,会因为第一次集体活动跑得满头是汗。它不只是一具更年轻的身体,也是一次必须重新学着生活的机会。
周扬换好胶鞋,走一步响一声,凑过来压低声音:“所以沈教授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叫她沈老师。”
“这就开始维护了?”
“她说偷听专业导师谈话的学生,下节课坐第一排。”
周扬立刻闭嘴,还顺手把陈航和韩旭一起往后拉了半步。
林澈摸到口袋里的访客凭条,没有解释。
昨晚确实到此为止。
但下午两点,他得亲手证明另一件事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