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信息楼阶梯教室坐满了人。
新生报到刚结束，大多数人连名字都没认全，聊天声却已经从第一排传到了最后一排。
有人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志愿者马甲，有人把校园地图压在水杯底下。后门不时钻进踩着铃声赶到的新生，每推开一次，九月带着热气的风就灌进来一次。
“听说这节课是沈教授上。”
“哪个沈教授？”
“计算机学院那个最年轻的女教授，沈知意。学校官网上有她照片。”
“我刚搜了，真的假的？这颜值不去当明星，来教我们写代码？”
“醒醒，人家二十九岁就是教授，手里还有省重点项目。你最好祈祷她别教编程，不然挂科都挂得很有含金量。”
周扬把手机放到桌下，给林澈看学院官网。
页面上的证件照简洁冷淡。
沈知意穿着黑色西装，长发束在脑后，目光平静。下面是一长串项目和论文介绍。
林澈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照片没有本人有压迫感，也不会告诉别人，她昨晚把唯一一把伞递给了一个陌生新生。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周扬问。
“上课而已。”
“也是。”周扬压低声音，“不过我听学长说，她最讨厌迟到和套近乎。等会儿千万别乱说话。”
林澈看了看放在身边的黑伞。
套近乎倒不至于。
昨晚留下的录音、视频和那把伞都还没处理，他更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姐姐口中那个性格有点冷的闺蜜。
九点整，上课铃响起。
教室前门被人推开。
原本嘈杂的说话声像被按下暂停键，一层层安静下来。
沈知意走上讲台。
她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简单束起，昨晚被雨淋湿的狼狈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周扬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林澈却下意识看向座位旁的黑伞。
姐姐昨晚那条消息终于有了答案。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要找的姐姐闺蜜，会在开学第一堂课上走上讲台。
更不会想到，她还是自己的导师。
只有左手腕靠近袖口的位置，留着一道很浅的红痕。
她把电脑放在讲台上，连接投影，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
沈知意。
“我是这门专业导论课的负责人，也是其中一组新生的专业导师。”
她没有刻意提高音量，每个字仍清楚传到了最后一排。
“未来四年，你们中的一部分人会转专业，一部分人会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计算机，还有一部分人会把会安装系统写进简历，然后自称精通电脑。”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沈知意等笑声落下，才继续开口。
“我不要求你们现在就知道四年后要做什么。但至少从今天开始，别把专业能力和会使用软件混为一谈。”
她在白板上又写下一行字。
问题、数据、方法、责任。
“很多人以为计算机专业只需要把程序跑起来。”
沈知意转身看向全班，“但真正的顺序是，先确认你解决的是什么问题，再确认数据从哪里来，最后才轮到方法。至于责任，是在结果出来以后，你敢不敢承认它可能是错的。”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刚才还在查她照片的男生悄悄按灭手机，第一排有人第一次翻开崭新的笔记本。
林澈看着白板上的四个词，忽然想起上一世的专业导论课，那时站在讲台上的人并不是沈知意。
他明明回到了熟悉的开学日，记忆却已经从第一堂课开始偏了。是因为昨晚那场雨，还是因为他早就忘掉了某些细节？
讲台上，沈知意打开点名册。
她的视线顺着名单往下，指尖忽然停住。
“林澈。”
教室里无人回应。
周扬用胳膊碰了碰他。
林澈回过神，“到。”
沈知意抬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间教室撞在一起。
她显然早就看见了他，神情没有任何意外。目光在那把黑伞上停了半秒，便若无其事地移开。
昨晚她叫他先去办入住，今天她站在几十名新生面前，只叫了他的名字。雨夜里短暂消失的距离感，又被讲台完整地放了回来。
“第一堂课就走神？”
周围顿时有不少人看向林澈。十八岁的身体被几十道目光盯住，后背比他预想中更快绷紧；三十一岁的记忆能让他判断一场项目事故，却不能替他习惯开学第一天成为全班焦点。
这句话单独听没问题，可配上那一瞬间的停顿，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第一次住校，不太习惯。”林澈答道。
沈知意淡淡道：“尽快习惯。大学不会因为你没准备好就降低难度。”
“明白。”
她继续点名，像刚才只是一次普通提醒。
周扬却凑了过来。
“她是不是认识你？”
“不认识。”
“不认识能一眼看到你走神？”
“可能我长得显眼。”
周扬认真看了看他，竟然无法反驳。
课程进入正题。
沈知意没有照着课本介绍专业历史，而是直接展示了几个正在改变现实行业的计算机应用。
医学影像、城市交通、金融风控、工业检测。
讲到最后一个案例时，投影上出现了一张模型流程图。
“这是学院实验室正在研究的一个早期风险识别项目。”
沈知意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流程图中央。
“通过多源行为数据，预测异常发生的概率。你们现在不需要看懂算法，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计算机不是魔法，它给出的任何结论，都不应该脱离数据来源。”
林澈的目光停在屏幕右下角。
那里有一张很小的结果表：训练集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六点八，验证集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四点一。
三千多条数据，两百多个特征，训练集和验证集的差距却小得反常。林澈前世做过相似的风险模型，这种漂亮结果要么足以改变行业，要么答案早就混进了题目。
投影上的流程图一闪而过，沈知意切换到下一页。
“接下来公布本学期的新生导师分组。”
名单出现在屏幕上。
每位导师负责八到十名学生，进行专业方向和课程规划指导。
第一组名单最上方是沈知意。
林澈的名字夹在第一组中间。
周扬看清以后，倒吸一口凉气，前排已经有人回头寻找“林澈”到底坐在哪里。
“澈哥，你这运气绝了。”
林澈没说话。
他怀疑这不是运气。
下课铃响起，沈知意合上电脑。
“名单上的学生，本周内联系各自导师。林澈留下，其他人下课。”
全班刚刚起身，动作又齐刷刷停了一瞬。
几十道目光落在林澈身上。
有人羡慕，有人好奇，还有人已经低头打字。新建不到一天的班级群里，很快跳出一句：【开学第一堂课就被沈教授单独留下，哪位勇士？】
紧接着又有人问：【是不是刚才带黑伞那个？】
周扬看了一眼群消息，又看了一眼林澈手边的伞，嘴张了张，最后只留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他抱着书离开。
教室很快空了下来。
沈知意站在讲台边，等最后一个学生走出门，才看向林澈。
“把门带上。”
林澈关好门，拎起那把黑伞走到讲台前。
“沈老师，你的伞。”
“放那儿。”
她没有伸手接，只平静地看着他。
昨晚她也是这样的目光，只是雨夜里少了几分属于老师的距离感。此刻讲台、点名册和屏幕上那份导师名单全横在两人之间，提醒他这里不是校门外的雨夜。
“录音和视频还在吗？”她问。
“在。”
“备份了几份？”
“三份。”
沈知意沉默片刻。
“林澈，昨晚的事，你最好忘掉。”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课堂上的任何一句提醒都更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