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车驾便停在了靖国长公主府门前。
赵华裳携着被她带出宫的赵灵书一进府,便召来管家,将晚宴的一应筹备事务安排下去。
眼见着公主府上下忙碌起来,赵灵书才想起一事,凑近长公主低声道:“姑母,咱们此事决不能让皇后插手,否则这善款恐怕就落不到百姓身上了。我想着,咱们可以将筹来的善款专款专用,另立独立账本,决不能与朝堂赈灾的款项混在一起。否则那些贪得无厌的世家,又要伸手捞好处了。”
赵华裳闻言一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我亦是这般想的。”
“什么什么?姑母,灵书,你们在说什么好事,竟瞒着我?”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赵昭掀帘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雪寒气。
赵灵书连忙迎上去,笑着帮他掸去肩头的落雪,又攥住他冻得冰凉的手使劲揉搓,想给他添些暖意。
赵昭反手握紧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裹进自己掌心。
长公主看着两人亲昵的互动,莞尔一笑,将筹办慈善晚宴赈济灾民的事说了一遍。
“我猜就是灵书妹妹的主意,只有妹妹总是这般不拘一格。只是……”
赵昭说着,深邃精致的脸上故意摆出几分不悦的神色,“这么大的事,你们竟然不带我。”
赵灵书噗嗤一声笑出来,明知他是故意撒娇,还是软声哄了他几句。
最后赵昭自告奋勇,硬是将押送筹集物资前往赵州的差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初冬的长公主府悬幡挂彩,布置得庄重肃穆,全无半分宴饮作乐的奢靡之气。
门前高悬的素色长幡上,以墨笔写着“赈灾济民”四个大字,门楣两侧的红绸也换成了淡雅的青布。
往来宾客皆是素衣简从,神色端肃持重——没人敢在这场摆明了“政治立场”的宴会上嬉皮笑脸。
府内的宴客场地设在开阔的前院,并未设精巧的隔扇,只摆了数十张原木方桌。
桌上也没有珍馐罗列,只有粗陶碗盛着的粟米粥、几碟麦饼咸菜,全无平日宴饮的精致浮华。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赵州的灾情,眉宇间挂着恰到好处的凝重。
有人摇头叹息“灾民可怜”,有人附和“长公主仁心”,话里话外,全是挑不出错的场面话。
靖国长公主赵华裳一袭长公主规制,坐于主位,容色清冽,声线沉稳:“今日邀诸位前来,不为宴饮,只为赵州数十万流离失所的灾民。地动无情,人间有义,望诸位能慷慨解囊,略尽绵薄之力。”
话音落,正式进入义拍赈灾环节。
瑞王府所出的西域奇珍,长公主府所出的汗血宝马,还有皇帝赵珩特意给出的顶级贡品。
就连赵灵书自己,也拿出了一块和田玉。
这些大多是有价无市的东西,特别是那些贡品,原本只能皇家使用。
此时为了赈灾拿出来,既不堕皇家威严,又给那些拍到了东西的人足够的体面与好处。
长公主府的管事敲了第一声铜锣时,满院宾客的私语便齐齐压了下去。
第一件拍品是瑞王府拿出的西域奇珍——一对錾花银壶,壶身嵌着红蓝宝石,纹路是典型的粟特风格。
底价定得不低,但话音刚落,便有人举了牌。
“周郎君出价一百二十贯,还有加价的么?”管事扬声道。
无人应声,周家在长安商号十二家,布匹米粮全有涉足,这满院的商人里,论财力他排得进前三。
第一件拍品就这么落槌了。
那周郎君面不改色地接过银壶,捧在手里掂了掂,点头向长公主方向欠了欠身,又坐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依次上桌。
长公主府的汗血宝马、某勋贵捐出的古琴、两匣南海珍珠——竞拍有来有回,气氛热络,但终究克制。
喊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体面”,谁也没把价钱抬得太离谱,毕竟在座的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
直到管事捧出第五件东西,满院的呼吸节奏才变了。
那是一方巴掌大的玉玺。
不对,不是玉玺,是一个白玉笔架。
但笔架底座刻着“敕造”二字,内府工坊的刀法,内行人一眼便能认出。
管事清了清嗓子:“御用白瓷笔架一件,陛下特旨拨出,充作赈灾之用。底价——三百贯。”
满院静了一息。商贾席上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坐直了身子。
三百贯不算天价,但“御用”这两个字,比那三百贯本身重十倍。
这玩意儿买回去不能当饭、不能穿戴,甚至不能放在客厅里招摇。
但是,谁拍下它,就等于在自家祠堂里供了一封“皇帝默许亲近”的信物。
“三百五十贯。”那周郎君第一个举牌。
“四百贯。”对面桌一个声音响起。
“五百贯。”又有另一个人声音响起。
“五百二十贯。”
“六百贯。”
这件拍品显然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最终,它被一位豪商用价值八百贯的粮食给拍了下来。
接下来几件拍品再没能掀起同样的波澜,直到管事又捧出一个托盘。
“和田玉一块,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底价——八十贯。”
赵灵书坐在末席,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那块玉是她拿出来的。
今日早晨她亲手将它交给管事时,心里还颇为不舍。
因为那是赵昭送给她的。
虽然她对这块玉没有什么鉴赏能力,也不常佩戴,因为她对玉本来也没有什么太多喜爱。
但它是她拥有的东西中最值钱的那一件了。
也是赵昭自沙州回来以后,赠送他的礼物中最贵重的一件。
她虽贵为公主,终究年纪小。
赵珩赏赐又能赏赐多贵重的东西给她?
她把自己所有拥有的东西都扒拉了个来回,就只有这一件是最贵重的,能够得上当拍品的台阶。
否则,她作为公主,拿出来的拍品太过廉价,也是很说不过去的。
她纠结着要不要把这块玉拿出来,就听赵昭说:“灵书妹妹,这玉既然已经赠予你,便是你说了算的,你想捐出去就捐出去吧。以后我再送你一块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