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给她买了一包波斯糖霜,又买了一把镶嵌着彩色琉璃的短笛。
赵灵书拿着短笛,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清脆的笛声,在喧闹的西市,格外悦耳。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赵灵书抬起头,望向远处的皇宫,望向那巍峨的宫墙。
她知道,玉芙宫的高墙,还在等着她。崔女官的礼法条文,还在等着她。
但,她才不会被框住,她的灵魂永远自由。
秋闱放榜那日,京城的阳光暖得像揉碎的金箔。
贡院的红墙下挤满了人,寒门士子们踮着脚争看榜文,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扼腕叹息。
唯有王砚的名字高居榜首,惹来一片艳羡赞叹。
赵灵书把崔尚仪拒之门外,悠哉地在脑海里查探舆图,将榜文前的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感受他们的欢喜雀跃,同样心中愉快。
然而…
两个月后,驿站的快马冲破了京城的晨雾,赵州大地震的消息,随着驿卒的高声疾呼传遍京城街巷。
赵州……
玉芙宫里的赵灵书听到消息猛地怔住了。
她恍惚听过这个地名,是京畿之外的一处州府,可具体在哪里、风物如何,却是一概不知。
可她清楚地知道,地动之灾袭来,倾覆的是万千百姓的家园,风雪里流离失所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她想起前世,每逢天灾,举国之力火速驰援,物资源源不断送往灾区,何曾有过半刻迟滞?
可这大宴的朝堂,前几日还在为寒门士子授官这般小事争执不休,更何况赈灾这般牵涉钱粮调度、官员任免的大事?
朝廷的赈灾诏令不知何时才能定下,可赵州的百姓是一天都等不起的。
她闭着眼都能想到,多等一天,便会多殒命多少人。
赵灵书转身回了自己寝房,打开妆奁旁的暗格。
里面静静躺着的,尽是些御赐的玉佩、金册、锦缎,皆是些贵重却不便变卖的物件。
她翻遍所有箱笼,凑起来的金银竟不足百两,连一船粮食都买不起。
她忍不住抬手拍额头,暗自唾弃自己。
这辈子出生就在皇宫,她竟忘了前世书上所见。
忘了古代百姓一生都在怎样穷困的环境里挣扎。
他们根本经不起天灾的磋磨。
她从小只顾着自己变强,学文习武、习医辨药,以为强大自身就能护好母亲,护好自己在意的一切。
可此刻,她却对救助地震中的百姓有心无力。
她想着自己脑中空有那么多现代知识,随便拿出一些便能赚钱,可她竟从未想过要去做什么。
太蠢了,赵灵书,你太蠢了!
你是已经被这封建贵族世界腐蚀了吗?
你怎么忘记低头看看那些在底层挣扎的人了?
你怎么忘了,前世的你,也是个在人间烟火里奔波的普通人啊?
她暗暗发誓,待此事过去,她一定要想办法赚钱。
钱不是万能的,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只是,多想无益,如今当务之急是要想出法子,帮一帮赵州的百姓。
寒风卷着雪沫子敲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灾民在风雪中低低的啜泣。
赵灵书踱着步子,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掠过无数念头。
让官府开仓放粮?
她没有这个权力。
上书请命?
恐怕要被群臣攻讦她一个公主妄图牝鸡司晨,染指皇权。
忽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慈善晚宴。
这是她上辈子那个世界,再寻常不过的赈灾筹款方式。
豪门贵胄、商界名流聚在一起,以慈善之名捐钱捐物。
她身为大宴公主,若设宴邀请京中勋贵世家、富商大贾,以赈济赵州灾民为名义募集钱款,未必不能成事。
只是此事牵扯甚广,还需细细谋划。
她坐下来,提笔疾书,将晚宴的计划一条条写就。
而紫宸殿那边,朝堂上关于赈灾的章程,终于落定。
世家文官联名力荐吏部尚书李嵩执掌赈灾事宜,高颎率寒门官员据理力争,终究寡不敌众。
陛下碍于世家掣肘,只能准奏,任李嵩兼任河南道黜陟讨捕大使,全权处置赵州灾情。
时间在赵灵书的写写停停中悄然流逝,待沈青岚亲自来寻她用膳,她才堪堪写完计划书。
“阿娘,我想帮一帮赵州的百姓。”赵灵书揉揉有些发花的眼睛,将计划书双手递了过去。
“母亲会帮你的。”沈青岚细细看完计划书,英气的眉眼间漾起温柔的笑意。
她这个女儿啊,自小就聪慧有主见,对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她仿佛天生就有一股强大的共情能力,从没有人教过一个公主该如何对待宫人与百姓,可她却总能对他们感同身受。
同时,她又有着一种奇异的自洽与豁达,若是能帮到那些可怜人,她总会默默在背后出手,从不显于人前;若是实在无能为力,也会先做好自己的事,把自己哄好,坦然接受那份力不从心。
“母亲知道你的心思,有长公主牵头,此事确实更稳妥些。事不宜迟,母亲这就遣人去长公主府上递话。”
赵灵书鼻头一酸,突然扑进沈青岚怀里,闷闷道:“谢谢阿娘。”
她是知道的,在这深宫之中,若想遣人出宫送信,总是绕不过皇后与陛下这两座大山。
此次要成事,便是要向那两人低头。
她更了解沈青岚,母亲也是有自己的骄傲的。
自进宫以来,她从未主动联系过镇国公府,一来是与父亲有心结,二来便是不想与后宫纷扰牵扯太多,只想守着这玉芙宫安然自在。
可现在,母亲竟愿意为了她,放下这份傲气。
不论如何,沈青岚终究是把她的计划送出了宫外,传到了长公主手中。
当天下午,靖国长公主赵华裳便驾临玉芙宫,雷厉风行地与赵灵书敲定了晚宴的各项事宜。
之后,又风风火火地赶往紫宸殿面见陛下。
大概是此事于陛下而言亦有裨益,纵使陛下对赵灵书向来冷漠,也破例应允了她随长公主筹办晚宴的请求。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覆盖的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