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后悔!
若能救下赵州数万在寒风中苦苦挣扎的灾民,这点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值得的。
……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薄冰,赵灵书与赵昭一行人终于抵达赵州地界。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失语——这不是城池,是一座被天灾碾碎后、又被余震与严寒反复折磨的巨大废墟。
断壁残垣犬牙交错,夯土筑成的屋墙塌了大半,露出梁柱的朽木,被寒风刮得呜呜作响,像濒死者最后的喘息。
视野里是三三两两的身影,佝偻着脊背在瓦砾堆里艰难扒拉。
有人攥着半截锈迹斑斑的断锹,一下下刨挖着碎裂的陶罐,想找出几粒残留的粟米。
有人指尖冻得青紫,却仍在断梁下摸索,试图扯出半匹未被压烂的麻布。
还有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跪在残墙根下,用冻裂的手指刨着松散的泥土,想扒出些能烧的碎木。
听见马蹄声,这些人便瞬间僵住,随即像受惊的野物般,猛地钻进残墙的夹缝里,连头都不敢抬。
风卷着尘土与灰烬掠过,带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孩童细弱的啼哭,还有零星几缕炊烟。
那是从残垣的孔洞、地窖的通风口钻出来的,细得像线,刚冒头就被寒风扯散。
赵灵书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身子就是一个趔趄。
京城到赵州一路上地势复杂,她需要时不时集中精力去探查,才能在保证速度的前提下,在旧道、险隘、冰河中,硬生生辟出一条抵达赵州的最短路径。
风雪兼程的艰辛也让她小小的身体有些不太受的住。
此刻,终于到达目的地,精神与身体的双重疲惫便如山崩海啸般袭来了。
若不是赵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恐怕人已栽倒在冻土上。
“灵书妹妹!”赵昭的声音带了些惊慌,赶紧冲过去抱住她。
“我…没事…就是有些累。”她想推开他自己站直,指尖却只无力地揪紧了他染满尘霜的前襟,意识里一片恍惚。
赵昭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将她打横抱起。
他扬声吩咐:“赵武!速择高燥处立主帐!取最厚的狐裘与暖炉!”
“陈安!传军医!备参汤!”
“别,熬汤太麻烦了,我真的只是太累了。”
赵灵书还未完全昏沉,听见这话赶紧出声阻止,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赈灾还没开始呢,就光顾着忙活我,成何体统?还有,昭哥你傻啦?物资都在我这儿,你们怎么扎帐篷?快带我去隐蔽处,我把物资放出来。”
她依着赵昭的胸膛轻轻叹气。
淡定点啊,淡定。
待她在隐蔽处放出物资,众人立刻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在亲卫首领赵武的示意下,数十铁骑如黑色楔子扎入废墟边缘一片稍平之地,沉默而迅疾地清除碎石积雪,支起坚固的牛皮大帐。
长公主府的老管事陈安一言不发,已带人从辎重车中卸下铁皮炉与木炭,动作麻利得不见一丝拖沓。
赵昭抱着赵灵书冲进最先搭好的营帐,将她小心放在铺了多层皮褥的榻上。
他依言没有传唤太医,只守在榻边,直到看她呼吸渐稳、安稳睡去,这才放下心来,转身掀帐而出。
帐外,简易营地已然成型,玄色“瑞”字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百余名亲卫与僚属肃立两侧,静候指令。
赵昭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因干涩而沙哑,却字字清晰:“陈总管,立厂施粥,竖旗为号,令四野灾民知所趋附。内务诸事,悉听你调度,按临行所定章程行事。”
“赵武,分麾下为三队:一队清通主道,沿途搜寻活口,凡有气息者,即刻抬往医棚;二队巡防护卫,严防宵小作乱;三队督造窝棚,优先安置老弱妇孺。”
“王医官,扩设医棚,分类诊治伤患,轻伤者就地处理,重伤者移入暖帐。”
他的命令条理分明,正是一路上与赵灵书、陈安等人反复推演过的预案。
“记住,”他最后沉声说道,稚嫩的脸庞上满是严肃,“我们是来赈灾的。凡阻挠此事、哄抢粮秣、暗中窥探者,不必请示,拿下!若持械反抗,格杀勿论!”
“遵命!”众人整齐应诺,紧接着便行动了起来。
赵昭登上一处残存的断墙,负手而立,目光俯瞰着整个营地的运作。
厚重的披风被寒风卷起,猎猎作响,衬得他小少年的身影竟有了几分运筹帷幄的气度。
最初的混乱,是在所难免的。
闻讯而来的灾民起初只是远远观望,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怯意。
直到第一锅粟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气息,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弥漫开来,人群才开始如潮水般涌来,随即陷入无序的推挤与抢夺。
赵昭立在断墙上,冷声下令:“命粥棚兵士执长杆隔出通道,凡插队哄抢者,驱出队列,今日不给粮!再选两名老成军卒,领十名民壮维持秩序!”
军令传下,不过半刻,粥棚前便渐渐排出歪歪扭扭的队伍。
有老妇被挤倒,自有兵士按令上前扶起,送至队首优先领粥——这是赵灵书临行前特意叮嘱的细节。
领到粥的灾民,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急切。
有人捧着豁口的粗瓷碗,蹲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呼噜呼噜几口就灌下去大半碗,烫得直咧嘴也舍不得松口。
有人舀到粥后,转身就往残墙根跑,怀里的碗端得稳稳的,到了地方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喂给瘫在地上、腿骨被砸断的亲人。
还有半大的孩子,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却死死盯着粥锅的方向,生怕这一碗吃完,就再也没有下一碗。
向来不知人间疾苦的赵昭见到此情此景,也不禁动容。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直面如此惨烈的灾祸。
难怪灵书妹妹执意要筹备慈善晚宴,还一意孤行要跟着一起来。
她是早料到会有这般景象了吗?
赵昭派下去的清墟的队伍很快遇到了难题。
是一户人家的房梁主梁与墙体互相卡死了,仅凭人力根本无法撼动,工具也捉襟见肘。
里头有很明显是有人被压在了下面,不知是死是活。
但不管死活,终归是得弄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