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僚属匆匆来报,赵昭沉吟片刻,安排道:“取绞车与粗麻绳来,以巧劲拆解,切勿硬撬伤了自己。再令医棚预备伤药,以防不测。”
赵昭与赵灵书带人来赈灾,在施粥安定民心以后,便重点查探了甲仗库,常平仓等重要所在。
其中坍塌的甲仗库里头便有一些绞车,被赵昭的亲卫们挖出来交给了赵灵书收纳。
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处理完下属汇报的各项事务,赵昭也闲不下来。
想了想,就起身去巡视营地各处了。
目光扫过粥棚的存粮、医棚的伤患、窝棚的搭建进度,偶尔停下脚步,听僚属禀报情况,便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各处安排。
登记的摊子被灾民挤得混乱不堪,孙书办在一边安排着人手管理,有些手忙脚乱。
见瑞王来了,赶紧请示。
然后依着赵昭的指示分设三册,一册记户籍,一册记口数,一册记伤患,混乱这才得以平息。
如今他是众人的主心骨,各项安排调度他皆不能不管。
就这样,在赵昭明确的指令与严明的规则下,一切变得有秩序起来。
随着时间过去,他脸色越来越沉,眼底的红血丝也越来越重。
赵武第三次上前劝道:“殿下,您已一日一夜未歇,还请移步帐中稍作休整。”
赵昭只是摆摆手,不愿离去。
“昭哥,你是不是傻?人又不是铁打的机器,哪能连轴转不休息?”一道带着无奈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赵昭回头,看见赵灵书披着雪白的狐裘,站在断墙之下。
她已睡了将近十个时辰,脸上的苍白褪去,已然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容光。
赵灵书走上前,亲昵地拉住他冰凉的手,不由分说便往帐篷的方向带:“赶紧回去休息,接下来的事,有我呢。”
把赵昭送进营帐安置好,赵灵书转身召来瑞王府的陈管事,语气温和问询道:“陈管事,大家怕是都还没好好歇过吧?”
陈管事面容也是带着疲惫,精神紧绷着都有些恍惚了。
此时听到公主的关心之语,愣了一愣,道:“多谢公主挂怀……大伙们,确实忙碌了太长时间了…”
王爷亲自监管调度了一天一夜,众人又怎敢偷懒?
其实这也不怪赵昭,他生来便是天潢贵胄,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去体恤下头的人。
“赈灾虽是要紧事,但诸位的身体亦是根本。即刻将所有人员分为三班,轮值四时辰。当值者各司其职,换班者必须进食休憩,不得违逆。你看如何?”赵灵书说道。
陈管事躬身应诺,心中对这位小公主有了些感激与动容。
赵灵书又召来陈安与赵武,细问存粮、柴薪、伤患的具体数目;她翻看孙书办的登记册,一眼便指出疏漏,叮嘱按坊市归类造册,以便后续安置灾民。
“对了,如今已是冬日,我看百姓们依旧衣衫褴褛,咱们筹集的布帛是如何安排的?”她忽然想起一事,开口询问。
“这…人手不足,暂未及安排。”陈安面露愧色。
“情有可原。”赵灵书点点头。
“不过,那些难民也是人手。咱们或许可以用以工代赈的方式,召集一些妇人来做衣裳被褥。稍后我便这个章程出来。”
赵灵书说着脚步已经跨入医棚。
又叮嘱了王医官,将重伤者移入主帐附近的暖帐,派专人看护照料。
营地依旧忙碌,但一种有序的、带着喘息节奏的氛围,开始悄然取代先前纯粹的疲于奔命。
赵灵书管理着,观察着,改变着这一切。
她发现,赵州的百姓,远比她想象的要顽强。
他们身陷绝境,却没有沉湎于悲痛,更没有如行尸走肉般放弃希望,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寻找活下去的可能。
想要真正帮到他们,绝非仅仅提供吃食与庇护便足够,更该让他们亲手重建家园。
赵灵书沉吟片刻,从储物空间里取出炭笔与麻纸,将心中所想一一记下:清理废墟,将无人认领的尸身集中深埋或焚烧,以防疫病滋生;将筹集的布帛赶制为衣物、被褥,分发予最贫寒的百姓;更重要的是,赵州幸存的青壮尚有不少,可推行以工代赈,让他们参与清墟、筑棚、砍柴、制衣之事,既能加快重建进度,也能让他们凭力气挣得口粮,重拾活下去的底气。
她将写好的条陈交给陈管事,嘱他即刻安排下去。
营地初定时,一队人马这才踏雪而来。
长史郑文远下马深揖:“下官来迟,王爷恕罪。”
他指着车上几十石陈米、几车湿柴,道:“刺史抱恙,特命下官送些薄礼。此地险恶,殿下与公主万金之躯不宜久留,朝廷专使不日便到。”
句句恭敬,却字字推诿,想让他们回去京城,不要插手此间事。
彼时赵昭早就休息好醒来替赵灵书的班了,正在巡视各处。
见到长史如此做派,心中不由冷笑。
他们来时,这赵州府城的百姓完全是自救的状态。
官府毫无所谓,嗯,也不是说毫无作为:他们忙着修缮府衙和自家私宅。或许……还忙着搬运常平仓和义仓里头的粮食。
反正赵昭的人探查这两个地方的时候,只有一片废墟,一粒粮食都没有见着。
问官府那边,就只派了个小吏,回说刺史正在督促吏卒修缮府衙,还有救济百姓。
至于仓里头的粮食,已经被转运到了安全所在,要用于赈灾百姓。
“代我问候你们刺史,顺便问问他,何时分粮与灾民?别告诉我,就那么几个粥棚,像水一样的稀粥。就是你们做的一切了。你们一举一动,待我回京,可是会如实向陛下禀报的。”
赵昭的语气没有起伏,神色也没有太多变化。
但那话里的意思,长史是看明白了。
他虽然不是专使,不能命令府衙做什么,但他能把他看到的一切上达天听。
营地里,是赵昭与州府的言语交锋。
营地之外,被冰雪隔绝的广袤乡野,是流言如寒霜般悄然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