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州城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里,一些关于“君上无道,致使天降大灾”的诡异流言,正沿着世家的暗渠蔓延。
让远方的灾民对这个世道变得失望,也让他们产生了怨愤情绪。
对天灾,更对那……宝座上的至尊。
……
天光像是从一块浸透了灰烬的破布里艰难挤出来的,浑浊而吝啬。
帐内,小铁皮炉里的余烬早已冷透,碗中清水凝了层薄冰。
赵灵书搁下手中炭笔,指尖因久握冻得发僵,她看着整理出来的账册,眉头微蹙。
帐外传来风穿过断壁残垣的悠长呜咽,其间夹杂着铁器刮擦冻土的声响、压低的号子、陶罐轻碰的脆响,还有几声细弱的孩童咳嗽。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废墟之上,最鲜活的生之证明。
她起身时,肩头那件雪白狐裘滑落,赵灵书抬手将其拢好,鼻尖似还萦绕着昨夜赵昭留下的淡淡气息。
掀开帐帘,寒风便裹挟着细雪粒子劈头盖脸打来,刮得脸颊生疼。
赵灵书眯起眼,目光穿透风雪,落在营地之上。
这里已经不再是前两日那般充斥着绝望嘶吼与混乱推挤的泥潭。
用破毡、旧席乃至门板勉强搭起的窝棚,像雨后破土的歪扭蘑菇。
三条黑沉沉的长队,从冒着滚滚白汽的粥棚蜿蜒而出,一路没入废墟阴影。
那是领粥的灾民,沉默,却有序。
粥棚由半扇塌门板与几根焦木桩支起,四面漏风。
三口豁了边的铁锅架在乱石上,湿柴在灶下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滚滚,熏得守在锅边的人不住咳嗽。
守灶的不只是赵昭的亲卫人手。
而是一个白发苍苍、脊背佝偻如弓的老妇人。
她正用冻得红肿开裂的手,攥着木勺搅拌着锅里的粟米粥。
她身旁,一个瘸了左腿、拄着树棍的中年汉子,单脚撑地,咬着牙将带冰碴的湿木在膝盖上磕断,递向灶膛。
灶边蹲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满脸烟灰,唯有一双眼睛被烟熏得通红。
正鼓着腮帮子,对着奄奄一息的火种拼命吹气,每一次换气,都伴着一阵剧烈的咳嗽。
赵灵书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片相对平整的废墟空地。
约莫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青壮,正于一名王府侍卫的带领下,围着一根嵌在碎砖瓦砾里的粗大房梁忙碌。
那梁木一端连着半截焦黑屋架,狰狞地指向天空,另一端死死压着坍塌土石,像巨兽利爪,扼住了通往后方街巷的咽喉。
“都听真了!”领头的侍卫声音被寒风扯得嘶哑,却透着铁一般的硬气,“此梁不除,后巷通路难开,取土修灶、寻药拾柴皆为空谈!它压在这儿,压的不是木头,是咱们求生的门路!”
围着梁木的男人们沉默颔首,眼底的空洞麻木,已被一种更深沉的、为活命而拼命的狠劲取代。
他们依着侍卫的指挥,将粗糙绳索套上梁木,寻好支点,插进几根磨得发亮的铁钎。
冻僵的手攥紧冰冷钎杆,手背青筋暴起。
低沉浑厚的号子从胸腔迸发,压过风声,绳索绷直的吱嘎声里,男人们手臂、腰背同时发力,汗水混着泥灰,刚渗出皮肤便凝成白霜。
沉重的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极其缓慢地松动、抬高,轰然滑落瓦砾堆时,激起漫天尘土。
一道堵塞多日的缝隙豁然洞开。
其他人立刻跟上,铲土、搬运、传递,沉默而高效的协作,让清理出的冻土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展。
不远处,几个老年妇人早已等候多时。
她们抱着从新清理出的“战场”上捡拾的青砖木料,小心翼翼堆在一旁。
一个头发花白、手指关节粗大变形的老者,蹲在那堆“战利品”旁,用木棍在地上划拉着。
他低声与身旁中年汉子商量:“王二,你看这些料……长短虽参差,榫卯亦有损,但勉强搭两座茅厕棚子,料是够的。眼下众人皆在雪地里、墙角根将就,秽气积郁,来春冰雪消融,疫病必生。此乃关乎性命之事,不可怠慢。”
老者声音不高,却如投石入水,引得周围几个默默听着的人,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活下去,从来不止是有一口吃的,更要有一寸干净、安全、能像人一样活着的地方。
“公主。”陈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依旧平稳,却透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他手中捧着几卷从废墟里寻出的旧竹简与账册,躬身道:“昨夜至今晨的营中纪要,已按您的吩咐整理妥当,请您过目。”
他顿了顿,目光也落在那片忙碌的空地,低声补充:“领头清理梁木的,是城东李瓦匠,地动时带着两个徒弟在城外做活,侥幸逃过一劫。昨日您命老奴逐一问询,凡有手艺、有力气、愿出工者,皆单独造册。清墟、搭棚、巡夜,甚至识得草药能入医棚相助者,皆按出工时辰记工,每日结算,可多领半勺稠粥或一块干粮。如今……主动来应卯的,已有近百人了。”
赵灵书接过那卷粗糙麻纸。
上头是收拢灾民数目、清墟进展、物资消耗……最后一行小字,是他特意标注的:“柴薪多湿,耗粮甚于预估。后续需早做筹谋。”
她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营地另一侧背风处。
许多妇人围坐成圈,脚下堆着小山似的布料,还有从废墟各处搜集来的脏污破絮与碎布片。
一部分在用赵灵书一行带来的麻布裁制衣衫。
一部分低着头,粗糙开裂的手指在那堆她们自己收集的破布中快速翻拣。
将稍大块、还能用的布片挑出,在雪地上蹭去浮尘,轻轻扯平。
有人用磨得锋利的碎陶片当刀,将布片裁成需要的形状;有人将细窄布条搓成结实绳索;更有人拿着粗大骨针,穿起麻线,将几块小布头仔细拼接缝补。
这些都是所有人保暖的倚仗,一点都不能浪费。
赵灵书望着眼前景象,心中微动。
人,从来都不是只能被动等待救济的朽木。
当第一缕粥食的热气熨帖了空瘪肠胃,当严寒被群体聚集的微温稍稍逼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