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京城的捷报还在路上,赵州的年味,却已在寒风里悄然冒了头。
距十月那场摧枯拉朽的地震,已过去整整三个月。
断壁残垣依旧立在街巷两侧,但坍塌的墙角下,不知何时多了几枝斜斜探出的红梅;草棚区的木杆和门楣上,挂满了灾民们用捡来的碎布、褪色的旧绢,甚至压平的树叶剪成的歪扭人形——那是“人胜”,本是正月初七才挂的祈福饰物,如今提前悬起,是劫后余生的人们最朴素的念想。
还有些地方系着一缕缕用旧衣拆出的彩线,或是用干枯芦苇草草编成的绳索,仿着“苇索”古俗的模样,传说能缚住鬼魅,守住家门平安。
风一吹,丝缕与人胜轻轻摇曳,虽无奢华之色,却结满了祈愿。几个半大的孩子,手里攥着糊得歪歪扭扭的面具,追着跑着,面具上的炭笔纹路被风吹得微微发卷——那是孩子们用废墟里捡的废纸、破布,照着驱傩仪式里的模样糊的,虽简陋,却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
赵灵书踩着薄雪,与赵昭并肩走在营地外围的土路上,靴底碾过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看着草棚区的景象,眼神里带着几分怔忪。
那些草棚早已不是最初的简陋模样,百姓们用清理废墟时捡来的青砖垫高了地基,棚顶铺了两层厚厚的茅草,棚子外围还扎上了稀疏的篱笆,扯上了从赈灾物资里领到的粗麻布当门帘。
有的草棚门口,摆着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面放着一小束干枯的野菊,还有人用陶碗盛着清水,养着几支刚冒芽的柳枝。
炊烟从一排排草棚顶上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在冷冽的空气里漫开。
“这日子,倒是慢慢有了盼头。”赵昭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望着不远处,一个妇人正抱着孩子,在棚门口晒太阳,孩子的笑声清亮,穿透了寒风。
赵灵书点点头,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疲惫,似乎也轻了几分。
她正想说些什么,却撞见陈安领着两个仆役,正从一辆骡车上往下搬东西。
车上是鼓鼓囊囊的白面袋子,是宰好的肥嫩羔羊,还有几坛封了口的米酒,甚至捆着几捆截好的青竹,预备着除夕夜烧来驱邪。
陈安见了二人,忙不迭地拱手,脸上的皱纹里都漾着笑,冻得发紫的手指指着车上的东西:“殿下,公主,您二位来得正好!老奴正清点年货呢!”
他搓着手,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往年这个时候,咱们都在京城备宫宴、赶年礼,今年头一回在赵州过年,总得热闹热闹,也好让大家伙儿沾点喜气,压压这阵子的晦气。您瞧这白面,是从崔家粮仓里翻出来的,足足有十石,蒸出来的馍馍,保准又暄又香;这羔羊,是从附近牧户那里采买的,肉质细嫩得很;还有这米酒,是州府里封存的陈酿,没被地震震坏,正好拿来守岁!”
说着,陈安又从袖筒里掏出两副红绸做的护膝,递了过来:“天寒地冻,殿下与公主这些日子四处奔波,膝盖定是受了寒。老奴让绣坊的妇人赶制了护膝,虽是粗针脚,却也暖和,您二位将就着用。”
赵灵书接过护膝,指尖触到红绸的暖意,心头微微一颤。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些日子忙着赈灾、清剿崔家残余、安置灾民,竟连日子都忘了。
原来,要过年了。
赵昭摩挲着护膝上粗糙的针脚,眼底闪过一丝柔和,他看向陈安,声音温和:“倒是辛苦陈管事了,竟把这些都考虑到了。”
“殿下说的哪里话!”陈安笑得更欢了,“这都是老奴分内的事。如今逆党伏诛,百姓安稳,能过个好年,比什么都强!”
赵灵书望着眼前的红绸护膝,记忆忽然就飘回了京城的玉芙宫。
往年的腊月廿八,宫里早已挂满了精致的宫灯,廊檐下吊着各式各样的香囊,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蜜饯的甜香。
淑妃会亲自带着宫女剪窗花,窗纸上的“五蝠迎春”剪得栩栩如生,连窗棂的缝隙里,都塞着红彤彤的剪纸。
除夕的宫宴摆在紫宸殿,殿内烧着昂贵的银丝炭,暖得人只穿薄衫也不觉冷。
桌上摆满了烤羊排、鹿肉、醉蟹等珍馐,还有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琉璃盏盛着琥珀色的酒液,晃得人眼花缭乱。
身披红绸的宗室子弟、紫袍玉带的文武重臣,与那些鼻高目深的胡人使节一同匍匐在地,在太常寺庄重的礼乐中,向着丹墀之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叩首。
光禄寺官员肃立阶下,引导着每一次精准的举爵与谢恩;舞姬的广袖与百戏艺人的火圈,在缭绕的香雾与通明的烛火中轮番上演,如同精心编排的仪式戏剧。
她端坐其中,手持温润的白玉盏,目光掠过满案的金齑玉脍与庭燎之光,看乐师奏乐,看舞姬翩跹,看满殿人按部就班地行礼、贺岁。
守岁夜的暖阁,淑妃会屏退左右,亲自给她煮豆沙馅的汤圆,汤锅里飘着桂花,甜香扑鼻。
“在想什么?”赵昭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赵灵书回过神,笑起来:“想阿娘和姑母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在想我们。”
赵昭闻言,眼底也泛起一丝想念。
“陈管事,”赵灵书转头看向陈安,唇角弯起一抹笑意,“这些东西,除了备咱们的除夕宴,再多备些份例。营里的侍卫、僚属、医官,还有那些帮着重建的民壮,除夕那日,每人都发一串五色彩线穿起的铜钱,再添两道荤菜,让大家好好吃顿饱饭。”
赵昭补充道:“铜钱串按品级分等,侍卫们劳苦功高,多给些。另外,让后厨多备些羊肉馅的蒸饼,连夜送到各个草棚区,务必让孤寡老人和孤儿们,也能吃上一顿暖和的守岁饭。”
“老奴这就去安排!”陈安连连应下,脚步轻快地去了。夕阳西下时,草棚区外的空地上,竟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夜市。
没有华灯,只有百姓们点起的火把和秫秸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晃悠;没有琳琅满目的商品,只有灾民们摆的小摊——自家编的竹筐竹篓,缝补好的旧衣裳,晒干的野菜。
几个孩子围在火堆旁,正忙着糊面具,废纸是从废墟里捡的,浆糊是用粟米熬的,炭笔是烧焦的木棍,不一会儿,一个个形态各异的面具便摆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