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眼尖，瞧见赵灵书与赵昭，抱着两个刚糊好的面具，攥着衣角挪步上前，小脸蛋涨得微红，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羞怯与怯生生的敬畏：“公……公主殿下，瑞王殿下，这、这是小女糊的面具，狐狸和小狼，驱傩能赶走坏东西，您、您们收下吧。”
赵灵书弯腰接过，指尖触到面具粗糙的纸面，上面还带着孩童手心的温度。
那狐狸面具用红纸糊成，眼角剪得弯弯的，炭笔画的绒毛歪歪扭扭，瞧着娇憨又可爱；另一张黑纸糊的狼崽面具，耳朵尖尖竖起，眉眼勾得锐利，活脱脱是缩小版的赵昭。
“真好看，谢谢你。”赵灵书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眼底漾着笑意。小姑娘被夸得红了脸，蹦蹦跳跳地跑回火堆旁，继续跟伙伴们忙活。
赵灵书大大的杏眼弯成了月牙，举着狐狸面具在脸上比了比，转头看向赵昭，扬了扬下巴：“你看，像我吗？”
赵昭拿起那只狼崽面具，指尖摩挲着面具上锐利的线条，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他没说话，直接将面具往脸上一戴，只露出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然后故意压低声音，学着狼的模样“嗷呜”了一声。
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戏谑，哪里有半分狼的凶狠，倒像只撒娇的小狼崽。
赵灵书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忙将狐狸面具戴上，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她踮起脚尖，伸手去揪赵昭面具上的尖耳朵，嘴里还学着狐狸叫：“小狼崽，别跑！”
赵昭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忍不住微微收紧。
他顺势抬手，将她脸上的狐狸面具往上一推，露出她沾了点炭灰的鼻尖，还有唇边止不住的笑意。
“糊得这么粗糙，也不怕蹭花了脸。”他说着，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鼻尖的炭灰，动作自然又温柔。
赵灵书挣开他的手，伸手将面具拉回原位，隔着面具的缝隙瞪他：“明明很好看，你不懂欣赏。”
她说着，又伸手去抢他手里的狼崽面具：“换我戴戴，我要当小狼！”
“不给。”赵昭往后退了一步，将面具护在身后，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这是我的，你乖乖戴你的狐狸。”
两人在昏黄的火光下追着闹着，孩童的笑声、百姓的吆喝声，混着火把噼啪的燃烧声，织成了一张暖融融的网。远处的草棚里，飘来饭菜的香气，还有零星的爆竹声，那是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尝尝过年的滋味了。
赵灵书跑得气喘吁吁，扶着膝盖笑弯了腰，狐狸面具歪在一边，露出半张泛红的脸。赵昭站在她面前，狼崽面具也歪了，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眼底的光比火把还要亮。
“不抢了。”赵灵书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小狼崽归你，狐狸归我，这样才好。”
赵昭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歪掉的狐狸面具扶正，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嗯，这样才般配。”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暮色渐浓，火光摇曳，两个戴着面具的身影并肩站在夜市里，身后是渐次亮起的灯火，还有劫后余生的人间烟火。
除夕夜，主帐里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挂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映得帐内暖意融融。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炖得软烂的羔羊腿，蒸的晶莹的粟米饭，凉拌的爽口野菜，还有一锅热乎乎的鸡汤，旁边还摆着几碟刚蒸好的羊肉馅蒸饼。
陈安、赵武、孙书办作陪，众人围坐在一起，没有君臣之礼，只有家人般的随意。粗瓷碗碰撞的叮当声，伴着偶尔的笑语，在帐内回荡。
“开春后，就该组织百姓重建屋舍了。”赵武喝了口米酒，嗓门洪亮，“崔家那些良田，分给无地的农户，再请些工匠来指导，今年的春耕，定能赶得上。”
孙书办捋着花白的胡子附和：“还有那些孤儿寡母，得寻个妥当的去处安置，最好是设个工坊，让她们做些针线活计，也能有个营生。”
赵灵书听着他们的谋划，唇边噙着笑，却没怎么说话。她靠在暖炉边，看着跳跃的火光映在赵昭的脸上，少年眉眼舒展，少了往日的锐利，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柔和。
酒过三巡，赵武忽然放下酒碗，摸了摸后脑勺，憨直地开口：“说起来，咱们什么时候能回京城啊？属下还惦记着王府的那匹枣红马呢，不知道有没有人好好喂它。”
这话一出，帐内的气氛稍稍一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赵昭与赵灵书身上。
赵灵书捧着温热的瓷碗，指尖摩挲着碗沿，眼底闪过一丝向往。她确实想家了，想玉芙宫里淑妃亲手煮的汤圆，想暖阁里永远烧得恰到好处的银丝炭，更想卸下这两个多月来沉甸甸的担子，做回那个不必事事筹谋的公主。
“回京之事，我与灵书妹妹商议过。”赵昭放下酒碗，语气沉稳，他看向众人，“陛下虽命我暂代赵州刺史，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如今崔家残余已清，赈灾物资充足，百姓重建的章程也已定下，陈管事与赵武留下主持后续，足以稳妥。”
他转头看向赵灵书，眼神里带着征询，见她轻轻点头，才继续说道：“过了正月十五，待元宵佳节过后，百姓们的生活彻底步入正轨，咱们便上书陛下，请求卸任回京。一来，不辜负陛下的托付；二来，也该给朝廷一个正式的交代。”
“正月十五……”赵灵书低声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心里默默算着日子。今日除夕，再过半月便是元宵，这时日不算长，却足够让赵州的重建根基再扎得稳些。她忽然想起，当初自己临时起意要跟着来赵州，竟是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来得及同阿娘说。有这般任性的女儿，阿娘这些日子，怕是没少牵肠挂肚。
“其实，我倒是盼着能早些回去。”赵灵书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不是厌弃赵州，只是……想给母亲报个平安。她在宫里，定是日日惦记着。”
赵昭闻言，眼底柔和了几分，声音也放得轻缓：“放心，姑母定会在京中为咱们周旋。你虽是擅自离京，可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赵州百姓，皇叔明理，想来不会苛责于你。”
他顿了顿，想起那日京城传来的旨意，又补充道：“何况，陛下命我暂代刺史，本就是为了稳住赵州的局面。如今局面已定，咱们久留此地，反而显得逾矩。待元宵过后，百姓们闹完元宵，心境也更安稳，咱们再走，才是万全之策。”
陈安连忙应道：“殿下考虑得周全！老奴定会在这半月里，把所有事宜都交接清楚，确保咱们走后，赵州的赈灾、重建一事，半点不耽误！”
赵武也拍着胸脯保证：“属下会加强营地的戒备，直到最后一户百姓搬进修缮好的屋舍，绝不松懈！”
赵灵书看着他们赤诚的模样，心里暖意融融。她端起酒碗，对着众人举了举：“辛苦诸位了。这半月，还要劳烦大家再费心。等回京之后，我与昭哥，定在王府备下盛宴，给大家接风洗尘。”
“不敢当！”众人齐齐起身，举杯回应，粗瓷碗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守岁夜里格外清脆。
子时将至，陈安让人将截好的青竹投入火堆。竹子在火中噼啪炸裂，火星四溅，发出清脆响亮的爆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她想起《荆楚岁时记》里写的“正月一日……先于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恶鬼”，原来京中与赵州，都守着这一样的旧俗。孩子们欢呼着，戴着面具围着火堆跳，嘴里喊着“逐疫！逐疫！”，一个个面具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像一群守护人间的小兽。大人们则站在草棚门口，望着噼啪作响的火堆，脸上带着虔诚的期盼——这爆裂的竹声，能驱走邪祟，换来新一年的平安。
赵灵书与赵昭站在主帐外，看着漫天的火光，听着百姓的欢呼声，心头的疲惫一扫而空。寒风掠过，却不再刺骨，因为这片废墟之上，早已燃起了不灭的新火。
赵灵书转头看向身旁的赵昭，少年正望着远处的草棚区，眼神坚定而明亮。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便已懂了彼此的心意——既盼着归乡的温暖，也牵挂着这片土地上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