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既至,年关意绪如温酒漾开,在京城街巷间一日浓过一日。
赵灵书独坐窗前梨花木软榻,身裹月白色狐裘,裘毛蓬松绵软。支起的窗棂外,细雪如絮,悠悠覆向院中老梅,压弯数枝缀苞的梅条。她支肘凭窗,指尖轻抵窗沿,目光望那片茫茫素白,眼底愁绪如宣纸上晕开的墨汁,悄无声息漫开,染透了原本沉静的眸光。
前日午后,长公主府内侍跌跌撞撞入宫求见,面色惨白,声线发颤,只道长公主突发急症、昏迷不醒,府中太医束手无策,恳请陛下恩准太医院御医前往诊治。赵珩闻报,当即搁下御案奏折,遣太医院医术最精的三位院正、两位御医,携上等药材快马赶往长公主府。
消息传入玉芙宫时已是一日后,沈青岚素来英气的眉眼凝满焦灼,连声音也带了颤:“你姑母素日身康体健,怎会突发急症?”赵灵书也很担忧,遣宫人去打探。
其后内侍归府回禀,几位御医自长公主府返宫后,个个面色凝重,入养心殿复命时,皆垂首敛眉,似有难言之隐。原来御医为长公主诊脉半日,竟无一人能确断病症,只言脉象驳杂难解,时而沉细如丝,时而浮乱无根,看似风邪侵体,却又隐透蹊跷内伤。唯太医院院正迟疑上前,在赵珩耳畔低声禀道:“陛下,长公主殿下病状……竟与先瑞王殿下发病之初,有几分相似。”
“阿娘,先瑞王是什么病?”赵灵书忍不住询问沈青岚。她从小就知道先瑞王比刘备强一些,是创业过半,壮年崩阻的。原来竟然是病逝的吗?而如今长公主也是类似病症。难道…?赵灵书思绪万千,愁绪散不去。
接下来的日子,她总忍不住在脑海的舆图中,一遍遍将视角移向长公主府。府中一草一木、往来忙碌的仆役、守于寝殿外的太医,乃至赵昭时时登门探望的身影,皆清晰在目。她恨自己生为公主,出宫一步亦千难万阻,若非宫规束缚,早已亲往探视。心下暗忖,若数日后姑母病情仍无好转,便不顾繁文缛节,定要寻法出宫见上一面。
这份惴惴难安,直至今日晨起才稍解。方才她又在脑海里查探舆图,目光落向长公主府时,竟见姑母身影现身府中教场。冬日教场覆着薄雪,姑母身着宝蓝色劲装,未施粉黛,发丝简单束起,身姿依旧挺拔。她立在箭靶前抬手挽弓,动作干脆利落,虽不及往日矫健,步履间却透着几分精神,瞧来并无多少病弱之态。
赵灵书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轻落,长长舒出一口气,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或许真是自己多虑,姑母不过偶感重疾,如今已然好转。这般念着,心底愁绪散了大半,连窗外簌簌落雪,也似添了几分温柔。
她正兀自出神,指尖无意识划过窗沿木纹,殿外忽传来一阵熟悉的步履,踩着青石阶由远及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破开了玉芙宫的沉寂。不用回头,赵灵书便知是赵昭来了。
抬眼望去,殿门处一道少年身影披着冬日清寒,缓步走入。十二岁的赵昭,身量已见抽条,褪去孩童稚气,渐显少年郎的挺拔俊朗。他今日着绛紫色云纹锦面箭袖袍,领口袖缘镶一圈光润玄狐风毛,黑紫相映,贵气天成,更衬得脖颈修长、肩背挺直,身姿如松。外罩的鸦青色羽缎披风尚未解下,肩头落着细碎雪晶,未及融化,在昏黄宫灯映照下,闪着细碎银光,宛若落了一身星河。
虽是腊月寒冬的厚重装束,穿在他身上却半点不显臃肿,反倒衬得身姿利落、英气逼人。他的粟特血统,这两年愈发鲜明,深邃骨相让轮廓比寻常汉家少年更显立体。亚麻色发丝被赤金小冠整齐束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添了几分少年随性。眉眼是汉家俊秀轮廓,眉峰微挑,眼尾微扬,一双瞳仁却是独属西域的琥珀色,眸光澄澈明亮,又藏几分刀锋般的野性,流转间,似映西域沙丘的漫天星河,又盛戈壁滩的灼灼暖阳,顾盼之际,自有一番别样风姿。
殿外寒风被隔在门外,带一身雪气的少年立在殿中,如一道破开阴霾的光,将玉芙宫连日的郁悒沉闷驱散大半。赵灵书望着他,眼底漫开真切笑意,从眸底漾至眉梢,连唇角也弯起温柔弧度。她起身迎上,帮他掸掉身上的一些风雪,声线轻软,清澈灵动:“昭哥,你来了。”
赵昭见她眼底笑意,原本微蹙的眉峰亦舒展开来,快步上前,将手中描金食盒递至她面前,琥珀色眼眸盛着笑意,声音清朗如烈阳:“灵书妹妹,今日来,给你带了样新鲜物事,姑母吃过了都说好。”
言罢,抬手掀开食盒盖,一股清甜香气扑面而来,混着鸡蛋的醇香、蜂蜜的润甜,还有樱桃的微酸,在冷冽空气中勾得人食指大动。食盒内一方白玉瓷盘,盘中摆着樱桃蛋糕,乳黄糕体蓬松暄软,表层抹着浅粉樱桃酱,酱上缀着数颗新鲜樱桃,红莹莹煞是好看。瓷盘旁还搁着一只小巧白瓷勺,勺柄描着缠枝莲纹,精致可人。
“工坊匠人依你所给方子,新制出这蛋糕。”赵昭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眼底闪着期待,“用的是鲜鸡蛋、磨细的精面粉,还有江南贡来的上好蜂蜜,搅打半日烘就,口感松软香甜。匠人尝过皆赞不绝口,我想着你定然喜欢,特意让他们做了樱桃味的,给你送来尝尝。
食盒打开,赵灵书便问到了熟悉的蛋糕味道,样子也跟前世差不多了,眼里露出一丝怀念。十几年没吃到了呢。她迫不及待拿起小瓷勺,舀一大勺送入口中,熟悉滋味在舌尖化开,湿润绵软、入口即化,蛋蜜甜香在唇齿间漫溢,樱桃酱的微酸恰到好处,中和甜腻,口感绝佳。
她细细品味,带着些怀念和满意,笑看赵昭:“味道甚佳,瑞王府的厨子真厉害。”她只是把李子柒的烤窑还有蛋糕大概制作方法给了赵昭,瑞王府的厨子就能复刻出与前世一样味道的蛋糕,是真的很厉害了。就是少了奶油,但是奶油制作她也只知道几分,太复杂了。还是算了吧。
转念又想,改进空间还是有的,“只是仍有改进余地,糕体可再蓬松些,樱桃酱甜度宜减几分,若在糕体中加些去核樱桃果肉,口感当更丰富。”
她吃蛋糕时腮帮子微微鼓起,如偷食的小松鼠。赵昭凝眸望着她进食,琥珀色眼眸盛满温柔,连呼吸也放轻,见她吃得香甜,自己亦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赵灵书抬眼瞧着他这模样,以为他也想吃了,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孩儿大抵都是这样,见旁人吃得香甜,自己也忍不住想尝。眼瞅着就一只勺子,她也懒得喊宫人,干脆直接开口:“昭哥,你是不是也想吃?来尝尝。”
不待他应声,她便挖了一大勺蛋糕递到他唇边,瓷勺轻轻抵着他的唇瓣:“真的很好吃。”她心里清楚,这时候若是正经问,他定要嘴硬说不想,倒不如直接怼上去。
赵昭脸颊微赧,带几分少年人的羞赧,目光稍作闪躲,似有纠结——这般同食一方蛋糕,未免逾矩。可望着她眼底真切笑意,还有唇边香甜糕食,终究抵不住,微微低头张嘴接住那勺细糕。
清甜滋味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绵软适口。他抬眼,撞进她含笑的眼眸,脸颊更红,却也忍不住弯起唇角。
你一勺,我一勺,两个身影并肩坐于软榻,分食一方香甜细糕。殿内宫灯昏黄,映着二人身影,温馨静好。窗外细雪依旧,殿中却暖意融融,连空气里都飘着甜软的欢喜。须臾,细糕便被二人吃完,赵灵书取过一旁玉罗绵,轻轻拭去嘴角糕屑。
再喝一口清茶。而后她想了想,起身至书案前,取纸笔、研清墨,挥毫落纸,蛋糕的改进之法便写下来。折好纸张递与赵昭:“昭哥,将这个拿与工坊匠人,让他们依此法再试,想来味道会更胜一筹。”
赵昭接过纸张,收进袖袋,颔首应道:“好,我明日一早便让人送去。”
刚吃完东西,正好可以走动消消食,赵灵书拉着赵昭往玉芙宫的小花园走去。
赵昭与她说起京城近况,言朱雀大街年货摊铺添了新巧玩意儿,城外梅园有数株早梅绽放,宫中已开始筹备除夕宫宴,话语间皆是轻松趣闻,绝口不提朝堂纷争。他知她心中烦闷,故专捡开心事说,只愿她多展笑颜。赵灵书静静听着,偶尔轻声搭话,唇角始终噙着浅笑,连日愁绪,在闲谈间渐渐消散。
可她心中清楚,这份轻松不过是暂得,朝堂之上的风雨,从未停歇,反倒愈演愈烈。
待暮色渐浓,赵昭方起身告辞。他解下身上披风,轻轻盖在赵灵书身上,叮嘱道:“冬日天寒,妹妹莫要久坐窗前,仔细着凉。我改日再来看你。”言罢,转身步出玉芙宫,披风衣角扫过殿门,带起一缕微风,吹得宫灯轻轻摇曳。
赵灵书立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至那道绛紫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身上披风尚带着他的体温与淡淡的松木香,暖意从肩头漫至周身,可心底那份不安,却又悄然浮起,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