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书僵在原地片刻,才缓缓转过身,与母亲沈青岚四目相对。
沈青岚的眼底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担忧,眉峰紧蹙,握着她的手微凉,却攥得极紧;而灵书的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措不及防,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刚燃起的离宫希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撞得摇摇欲坠。
她踉跄着走到桌边坐下,指尖撑着额头,心思百转千回,胸腔里的情绪翻涌不休。两年了,她在这冷宫里忍辱蛰伏,日日筹谋,好不容易等来了离宫的契机,眼看就要挣脱这牢笼,赵珩那个狗皇帝,竟在此时将她拎出来当和亲的工具!
“他真是半点人事都不干!”灵书低声暗骂,声音里满是屈辱与愤懑,“我在这冷宫里烂了两年,他视而不见,如今需要一枚棋子去安抚突厥,倒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女儿了!”
她越想越怒,指尖攥得发白,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被尘封的史事——突厥哪里是什么可安抚的部落?那是一群盘踞北境的虎狼!他们屡屡撕毁盟约南下,掠青壮男女为奴,杀反抗者与老弱,铁蹄踏过之处,城池化为焦土,良田沦为废墟。多少成年男子或战死或被掳为奴,日夜劳作至死;多少女子被强占为妾、转卖为奴,在异邦的风沙里受尽屈辱。那些远嫁的宗室女子,少有善终,不过是用一生血泪换短暂苟安,待突厥休养生息,依旧是战火重燃。
“突厥狼子野心,屡犯中原,他们哪里是真心和亲?不过是借和亲作缓兵之计,待养精蓄锐,便要再度南下劫掠!赵珩竟以为一纸和亲能拴住这头豺狼,简直是自欺欺人!”灵书的声音发颤,带着咬牙切齿的恨,“赵珩竟想把我推去那吃人的地方!”
沈青岚一直静静听着,眼中的担忧渐渐化为决绝。她无声地起身,走到灵书身边,将女儿紧紧拥入怀中,掌心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声音沉稳如当年征战沙场时那般坚定:“灵书,别怕。娘当年能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如今也能拼死护你离开这皇宫。就算拼了我这条性命,也绝不会让你去和亲,绝不会让你落入突厥那虎狼之地!”
母亲的怀抱温暖而有力量,沈青岚话语里的决绝,像一剂定心丸,让灵书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些。她靠在母亲肩头,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眼角不自觉溢出的湿意,反过来拍了拍母亲的后背,语气虽仍带着一丝颤抖,却已多了几分笃定:“阿娘,您放心。咱们不是早就计划好三日后离宫了吗?管他什么和亲,什么圣旨,都拦不住我。”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腰间与赵昭交换的木牌,眼底重新燃起光亮:“昭哥已经备好了五百铁骑,等我们离了这深宫,与他汇合,便再也没人能逼迫我们了。我才不要去和亲,才不要做那任人摆布的棋子。有铁骑护持,这宫墙,我必出无疑!”
话虽如此,灵书的心底仍有一丝隐忧——暗十的消息若属实,留给她的时间,或许真的不多了。
躺回床榻,赵灵书却毫无睡意,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素色布幔。冷宫的夜静得能听见虫鸣,她的心思却乱作一团,翻来覆去扯着被角,指尖攥得布帛发皱。
她逃了,自是能得一身轻松,可赵珩怎会善罢甘休?定然会再挑一个宗室女子,推去突厥和亲。那女子何其无辜,或许也有自己的念想,或许也盼着自在生活,到头来却要替她坠入那火坑,余生都困在北境的风沙与屈辱里。
越想,心口越堵得慌,一股戾气直往上涌——凭什么?凭什么边境起了战事,朝堂无计可施,就要让女子去和亲?凭什么男子披甲征战是荣光,女子却只能用一生幸福去换所谓的边境安宁?女子就只能任人摆布吗?
女子未必不能提剑杀敌,未必不能守家卫国!
狗突厥!屡屡犯我中原,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赵珩这群人不思反击,反倒要屈膝妥协,用宗室女子的血泪去喂虎狼!凭什么要跟他们和?就不能集结兵力,狠狠打回去吗?!
她心底嘶吼,指尖狠狠抵着枕席,忽然猛地一顿——嗯?
她现在,好像并非毫无依仗。
她有山河社稷图,关外的地形、突厥的布防,只要她去到二十里处,皆能尽收眼底;她有储物空间,粮草、兵器、伤药样样齐全,足够支撑许久;还有昭哥即将给的五百铁骑,皆是姑母留下的精锐,能征善战。
为什么不能打回去?
这个念头陡然冒出来,让她心头一跳。未必非要正面硬刚突厥大军,她可以北上边境,借着舆图寻准时机,凭着储物空间的物资补给,去关外悄悄搅乱突厥的部署。不用一战定胜负,至少,要把这和亲的事搅黄!给中原解围,让突厥只能灰溜溜缩回关外,这样,就不会有第二个无辜的女子,替她踏上那条绝路。
灵书睁着眼,眼底渐渐亮起来,先前的迷茫与愤懑,慢慢被一股执拗的决心取代。她攥紧拳头,枕席上的纹路硌着掌心,却让她无比清醒——
离宫,不是终点。
北上伐突厥,搅黄这和亲!此举不仅是为了救下那个可能替她坠入火坑的宗室女子,更是为了护佑中原万千百姓。要让突厥也尝尝战火临门、家园受创的滋味!让他们体会被突袭侵扰,却追之不及、寻之无迹、根本无从反击的窘迫与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