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暗十的助力,出宫的过程很顺利。次日黎明,卯时初刻,天方微亮,东方天际晕开一抹鱼肚白,将京城外的二里坡密林笼在一层薄如轻纱的晨雾里。
夏日的晨气中,还凝着昨夜未散的闷热,三道身影踏碎晨露,快步向着二里坡密林的方向疾行——正是连夜逃离京城的赵灵书、淑妃与暗十。
越靠近密林,赵灵书心底的忐忑便越浓。离宫前,她已在脑海里查探过二里坡的舆图,看到昭哥带着铁骑与物资入林等候。即将见到熟悉又陌生的昭哥,她心头百感交集,这两年冷宫蛰伏,她时常在脑海舆图中看瑞王府,赵昭从十四岁到十六岁的所有改变,她都看在眼里。看他褪去少年稚气,愈发沉稳;看他抽条的身形日渐结实挺拔,一点点长成独当一面的模样。可那些终究是脑海舆图中的影像,并非亲眼所见。
而于赵昭而言,他已两年未见灵书,唯有陆统领帮着二人来往寄递的寥寥数封书信,只言片语报着近况与平安。她能从那些细碎的讯息里,感受到他从未消减的在意,可真到了相见之际,反倒生出几分近乡情怯。
终于,密林的轮廓在晨雾中清晰起来。玄甲铁骑列阵于林间,军容整肃,肃穆无声,将士们手持利刃,胯下战马神骏昂然,正是长公主姑母留下的五百铁骑。这两年,赵昭早已将这支队伍整编训练完毕,装备精良,纪律严明,尽数听他调遣。
当年长公主临终嘱托,便是让他护好灵书,而今,无论为了姑母遗言,还是他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心意,他都决意将这支铁骑尽数交予赵灵书。他更将瑞王府产业的所有盈余,尽数换成粮草兵器,此刻皆安置在这密林之中。
而在整支铁骑的最前方,一道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正对着他们而来的方向。那人着一身月白色锦袍,一头亚麻色头发在晨曦的斑驳光影中,染着稀碎金芒。
赵灵书的呼吸猛地一滞。
两年未见,她虽从舆图中见着他长高不少,却未想他竟已长至一米八的个头,身形愈发挺拔如松。她如今一米五的身形站在他面前,只觉他身姿卓然,二人清隽相映,不复往日孩童相伴的模样。
晨光斜斜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眉眼间的稚气早已褪去,添了几分少年郎的英气与沉稳,竟比记忆中俊朗了太多。是他,又仿佛不是记忆里那个洒脱的少年,熟悉的倔强与骄傲仍藏在挺直的脊梁里,那份脱胎换骨的气度,却让她心头的恍惚更甚。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脚步也下意识慢了半分,连唤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昭哥?”
赵昭眼底布着明显的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当他望见灵书的身影时,原本紧绷的脸庞瞬间卸下所有防备,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难以掩饰的心疼。他快步上前,动作带着一丝笨拙的急切,一把将灵书拥入怀中。
力道不算轻,却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下,砸在灵书的肩膀上,濡湿了她的衣衫。“你终于出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后怕,尾音微微发颤,“我怕你……出不来。”
这是素来骄傲不羁的赵昭,第一次在她面前落泪。
灵书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股温热的暖流便涌遍全身。她能感受到他怀中的温度,能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背,那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毫无保留的关切与惦念。方才心头的陌生感,在这个用力的拥抱里一点点消散,熟悉的安心感漫遍四肢百骸。她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抚:“昭哥,我没事,我出来了。”
淑妃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二人,眼中闪过欣慰的笑意,眼角却也悄悄湿润。暗十则默默退至一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密林与官道,防备着可能追来的宫卫追兵。他看着树下相拥的两个少年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羡慕——他连对萧彻说一句挂念的机会,都不曾有过。
赵昭抱着灵书,久久不愿松开。过了许久,才缓缓抬手,轻轻推开她,目光落在她白皙略带疲惫的脸庞上,指尖微微颤抖,却只是小心翼翼地拭去她额角的汗珠,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灵书刚想开口说话,却见赵昭的眼眶又红了几分。他凝着她,嘴唇抿了又抿,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才慢慢俯身凑近,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央求:“灵书,不要推开我。”
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灵书彻底怔住,连反应都忘了。下一刻,他的唇轻轻落在她的嘴角,带着泪水的咸涩,又轻又快,像一片羽毛轻轻掠过,却在她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吻,藏着少年人的忐忑、珍视,还有压抑了两年的情意。
灵书的脸颊瞬间滚烫,如同火烧一般。她怔怔地后退半步,慌乱中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枚木牌,匆匆递到赵昭手中:“这个……还给你。”
这枚木牌,是当年二人一同刻下的,一面是“昭”,一面是“灵”,是他们年少时最珍贵的信物。
赵昭接过木牌,紧紧握在掌心,指节微微泛白,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
灵书的脑中一片混乱,下意识喃喃自语:“这是骨科吧!昭哥可是堂兄啊?!”
一旁的暗十沉默片刻,突然开口:“你们不是亲堂兄妹。”
灵书猛地愣住,转头看向暗十,眼中满是疑惑:“十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暗十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缓,字字清晰:“你的亲生父亲,不是赵珩,是萧彻——他曾是与我并肩作战的暗卫同僚。”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灵书耳边。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我的父亲……是萧彻?”
淑妃猛地僵住,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暗十的手臂,声音因极致的震惊而发颤:“你胡说什么!灵书是我与圣上的女儿,怎么可能……”
暗十看着淑妃眼中的震惊与不敢置信,眼底掠过一丝怜悯,沉声道:“淑妃娘娘,陛下当年,是用秘药迷晕了您,让萧彻替他行事。”
“你说什么……”沈青岚的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的震惊迅速化为滔天愤怒,“他竟敢如此欺我!”
她这一生,纵使知道赵珩对自己无半分情意,也始终守着淑妃的本分,以为二人至少相敬如宾,却从未想过,自己竟被这般愚弄。一股屈辱与愤怒交织着,让她浑身发抖,沙场历练出的刚毅,在此刻被心底的羞辱气愤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