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将军。”
秦峰闻声抬头,见是灵书,立刻起身抱拳:“殿下。”灵书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休整的将士,他们眼底藏着几分茫然——只知奉命护主北上,却未必清楚此行的真正意义。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有事,想跟大家说几句。”
秦峰一愣,随即会意,连忙道:“殿下稍候,末将这就传令。”说罢,秦峰转身扬声:“将士们,公主有话与诸位说,都聚过来些!”
正在休整的将士们闻声,纷纷起身聚拢,很快便站成一片整齐的队列,个个挺直了脊梁,目光落在灵书身上,透着几分敬意。灵书走到队伍前方的空地,沈青岚与秦峰一左一右立在她身后。风卷起她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衬得那抹红衣愈发挺拔。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肃立的将士们,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长公主所予的佩剑,清冽的声音穿透微凉的夜色,朗声道:“诸位将士,今日早早就令诸位等候,刚刚又一路急行军,辛苦大家了。”
话音刚落,前排的几名校尉便躬身抱拳,沉声回应:“为公主效力,不辛苦!”
灵书微微颔首,声音转而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凝重:“你们可知,我们为何要这般疾行北上,避过城镇,连夜赶路?”
将士们纷纷抬头,望向那道娇小,却坚定的身影,一时间无人言语。唯有夏虫的低鸣在山谷里悠悠回荡,一张张疑惑的脸庞,他们静静等待着她的下文。
灵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冽气势,字字掷地有声:“因为突厥铁骑,数次犯我大宴边境!他们踏我疆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踏碎了我们边关百姓的家园,杀害了我们的父老乡亲,让边境之地生灵涂炭!而朝堂之上,陛下为求一时安生,竟要将我送去突厥和亲,妄图以一个女子的终身,换那镜花水月的和平!”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一张张肃然的脸,语气里满是愤懑与不甘:“可是,他们以为,牺牲一个女子,便能换来边境的长久安宁吗?他们其实都明白!我们也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这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开,震得众人耳膜微颤。将士们的眼中,渐渐燃起了熊熊怒火,面色也愈发沉凝。他们皆是长公主麾下的百战之师,当年中原纷乱、烽烟遍地,他们跟着大军冲锋陷阵、搏命厮杀,与万千袍泽并肩浴血,一同打下了这大宴的太平江山。
如今突厥铁蹄南下,边境城池接连陷落,无数百姓又重蹈乱世流离之苦,那些零星传来的消息,早已让他们胸中憋闷难平。而“和亲”二字,更是狠狠戳中了他们心中最深的屈辱——他们手中的刀,本是用来平定乱世、护国安邦,守护身后的百姓与山河,岂能靠牺牲一位公主,换得那苟延残喘的太平?
“我赵灵书,虽为公主,从小长在深宫,但我也知家国大义,懂民族荣辱!”灵书抬手,坚定地指向北方的天际,那里云雾沉沉,正是边境的方向,“我绝不会嫁给突厥可汗,绝不会向蛮夷低头,更不会让大宴的尊严,折损在我的身上!今日,我站在这里,不是以公主的身份,而是以大宴儿女的身份,想问问你们——”
她的声音陡然激昂,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孤勇,在山谷中久久回荡:“你们愿意跟着我,北上杀突厥,解中原之危吗?你们愿意跟着我,用手中的利刃,扞卫这大宴的疆土,洗刷这和亲的奇耻大辱吗?”
寂静,短暂的寂静过后,一道嘶哑却坚定的呼声率先响起:“愿意!”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呼声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愿意!!”“愿意!!!”
震天动地的呼声,在山谷中爆发出来,直冲云霄。将士们高举着手中的利刃,剑刃映着篝火的光芒,他们声音嘶哑地呐喊着,仿佛要将心中积压许久的怒火、屈辱与愤慨,全部宣泄出来。树林中的鸟儿们被这震天的呼声震得扑拉拉飞起,将士们眼中燃着的斗志与狂热。
灵书抬手,示意众人噤声,山谷间霎时复归沉寂,唯余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在林中起伏。她沉声道:“我知诸位心中必有忧惧,亦有顾虑。此战凶险,前路茫茫,生死难料,而我们虽然是能以一挡十的精锐,可毕竟只有五百多人,深入北境,恐会陷入突厥千军万马之中,难以脱身。”
她目光扫过众人,字字诚恳:“汝等所虑,无非是粮草无继、兵甲短缺,孤军深入,恐难与骁勇的突厥铁骑相抗。这些顾虑,我皆记在心中,亦为诸位寻得了破局之法。”
话音未落,灵书抬手一挥,刹那间,无数分装妥帖的粮秣袋、锃亮的金银、捆扎整齐的药材、厚实的布匹、必备的盐巴、火镰之属,骤然出现在空旷的山谷之内,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在清晨的日光下金银珠宝熠熠生辉,成捆的伤药在篝火旁更显醒目,满袋的粮秣散发着淡淡的谷物清香。将士们瞬间噤声,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景象,手中的利刃险些脱手,脸上满是震骇与难以置信——此前在密林中,他们已见过这位公主收取物资的光景,彼时已然惊得说不出话,而今公主所展现的能力,所拿出的物资,远非当日密林所收可比。
片刻之后,山谷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之声,满是震惊。随即,不知是谁率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哑着嗓子高呼:“公主天授神力!护我大宴!”
“公主天授神力!护我大宴!”
呼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五百将士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触地,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方才那一丝对前路的疑虑与不安,早已被这震撼之景冲得烟消云散,心中只剩对公主的信服与追随的决心。
秦峰立于灵书身后,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物资,亦是瞳孔骤缩,良久无言。他此前虽知公主有不凡之处,却从未想过竟有这般神异,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公主口中的“底气”,绝非虚言,而是真真正正能护着众人北上、与突厥抗衡的依仗。
灵书抬手,压下众人的呼声,声音依旧沉稳,未有半分骄矜:“诸位不必如此,这些物资,皆是我与瑞王、长公主这些年,费尽心力积储的家底,今番尽数取出,不为一己私利,只为护我大宴疆土、救我边境百姓。”
她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随我者,有饭吃,有衣穿,有伤药治,绝不让诸位饿着、冻着、带着伤上阵!兵甲不足,便向突厥‘借’来便是,彼辈有多少,我便能收多少,往后行军,再无转运之苦,再无物资匮乏之虞!”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每一位将士身上,语气愈发坚定:“但我要的,并非盲从之卒,而是能与我同生共死、同心同德的袍泽!若有不愿追随、心生退意者,今日便可离去,我绝不强求,且会分予物资,保其归途平安。”
话音落下,山谷中一片寂静,无人有半分动摇。秦峰猛地回神,率先起身抱拳,声如金石,响彻山谷:“末将愿随殿下赴汤蹈火,誓破突厥!护我大宴疆土,绝不退缩!”
话音刚落,五百将士齐齐起身,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汇成一股雄浑的力量,他们齐声高呼,声震寰宇:“愿随殿下赴汤蹈火!誓破突厥!护我疆土!”
呼声震彻山谷,直冲云霄,斗志与狂热在斑驳细碎的日光下交织升腾,每一个人的眼中,都燃着坚定的火焰,再无半分犹疑,唯有誓死追随的决心。
呐喊声渐渐平息,灵书让将士们各自整备物资,清点所需,又召秦峰、沈青岚等人到一旁的巨石处,开个短会,商议北上出关的具体事宜。
一刻钟后,众人齐聚在那块平整的大石头旁,灵书将赵昭费尽瑞王府力量寻来的大宴舆图,还有几份抄录的边境邸报,一一摊开摆在地上,舆图上的山川河流、城镇关隘清晰可见。
她看向众人,神色恳切:“我自幼读过兵书,也随长公主练过武艺,可京城与边塞,终是两重天地,纸上谈兵终是浅薄。对于北境的风物、地舆乃至与突厥的用兵之道,我所知皆来自书本,远不及诸位身经百战的经验。因此,此番北上,诸位便是我的耳目与智囊,还望诸位不吝赐教,共商良策。”
灵书指尖轻点舆图上的北境之地,继续道:“我们此番,是要悄悄北境出关,寻机对抗突厥,首先便要定下从何处出去。舆图和邸报都在这里,邸报上说突厥主力此刻正在东边猛攻雁门、马邑,西线曾观测到有抽兵东调的迹象,但情状‘未得实确’。”
她抬眼,望向众人,说出自己的顾虑:“咱们是偷偷北上的,为防行踪暴露,必不能与边关的大宴守军有任何接触,只能潜行出关,不知诸位对此,有何看法与良策?”
众人纷纷俯身,仔细翻阅邸报,对照着舆图上的标记,各自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