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瞻接旨后，领鱼符、受节钺、点亲兵、拨粮械、告太庙，一连串事宜紧锣密鼓地办了七八日。
到第九日清晨，他终于率左骁卫亲兵两千精骑，出春明门，沿驿道西行。
旌旗初展，马蹄踏过灞桥的晨露，朝鄯州方向滚滚而去。
而此时，朝廷出兵的诏令尚未递达凉州。
赵昭与赵灵书，对此事一无所知。
他们二人，如今刚好也到了大斗守捉这里。
却没碰上绡奴等医女们，因为她们已经启程回姑臧城。
第二批实习医女也在出发的路上了。
“还以为能遇上绡奴他们呢，竟是错过了。”赵灵书轻声感慨道。
她试了试木盆里的水温，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
赵昭没有接话，只是弯腰给她脱了靴袜。
靴子系得紧，他单手扯了两下没解开，便单膝跪地，将她的小腿搁在自己膝上，低着头耐心地拆那绳结。
赵灵书低头看着他的发顶，没有再说话。靴袜终于褪去。
他握住她的脚踝，将那双脚轻轻浸入水盆中。
“嘶，烫烫烫——”她整个人一激灵，双脚刚入水便猛地抬了起来。
白皙的脚背已被热水烫得泛红，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赵昭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微微一弯，没出声，只是自己脱了鞋袜，将一双大脚沉稳地放入盆中。
水面地晃了晃，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随即归于平静。
他的脚坦然沉在盆底，纹丝不动，像是那滚烫的水对他毫无影响。
赵灵书看得有些不可思议。
昭哥没感觉到烫吗？
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把脚踩上他的脚背。
他的脚背宽厚结实，隔着热水传来稳定的温度。
她像踩着一块不会被烫热的石头，脚趾轻轻蜷了蜷，又舒展开来。
热水漫过他的脚背，再淌过她的脚踝，烫意隔了一层，便没那么咄咄逼人了。
一整日的鞍马劳顿仿佛顺着脚底暖意慢慢化开。
她轻轻吁了口气，肩膀松弛下来。
可惜没有沐浴的条件，只能这样擦擦身子泡泡脚。
她正想着明日到了野外怕是连泡脚都奢侈了，却感觉水波一晃——是赵昭的脚动了动，热水漫过她的脚踝。
“所有东西，都备好了吗？”他问
她转头看他。
那双凝视着她的琥珀色瞳眸一错不错，里面看似平静，却带着些她一眼就能认出的东西。
她认识那种眼神，当初决定去北境的时候，离别那日，他就是这样凝视着她。
她知道他为何如此，轻松道：“都在我的储物空间里面呢，放心吧，我不会亏待自己的。”
赵昭喉结滚了滚，目光垂下去一瞬，又抬起来，顿了顿，低声道：“我想同去。”
“不行哦，可能需要好几天甚至十几天呢。你还得处理凉州乃至河西所有公务。那可不太方便。”
赵灵书之所以跟着赵昭来巡边，其实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拓展舆图。
明日，她便要带着暗卫和铁骑往祁连山去。
她需要沿着凉州与吐谷浑边境线一路走过去。
更甚至，要踏入吐谷浑境内。
山河社稷图的舆图功能，须亲身走过，方能如卫星地图般实时调取画面。
只要走完这一趟，日后吐谷浑但凡有大军集结的动向，她在脑海舆图中观测及时的话，就能做好应对，避免己方许多伤亡。
赵昭没有说话。
沉默像盆里的热水一样，慢慢涨上来。
赵灵书踩着他的脚，不安分地滑动了几下，想用这点小动作把他的注意力拽回来，不让他继续沉在那股情绪里。
可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沉默着，任由她的脚在自己脚背上蹭来蹭去。
过了一会儿，他俯身取过旁边搭着的干毛巾，先把自己的脚擦干了。
然后他半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脚托在自己的掌心上，用毛巾细细地裹住，从脚背到脚趾，一根一根地擦干上面的水渍。
赵灵书没有说话，任由他握着。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毛巾传过来，干燥而温热。
他的拇指在她脚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站起身来，端起那盆水走了出去。
赵灵书坐在床沿上，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舍不得，他担忧。
可她依旧是要去的。
至多十天半个月而已，很快的啊。
第二日天色未亮，赵灵书就醒了。
睁开眼，发现自己几乎动弹不得。
赵昭的手臂从身后箍过来，横在她腰间，收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他的呼吸均匀地拂在她的后颈上，还在睡着，但那双手臂即使在梦里也没有半分松懈，就那么紧紧地、牢牢地环着她，像抱着什么随时会被人夺走的珍宝。
她侧着头，在昏暗里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眉骨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浅影，睡梦中的脸庞少了白日里的冷峻，反倒显出几分说不清的委屈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刚掰开一根，他便醒了。
手臂僵了一瞬，他默默地、一点点地松开了。
翻了个身平躺，望着屋顶的横梁，没有说话。
赵灵书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他。
而后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等我回来。”说完她便翻身下床，就着昨夜剩下的半壶冷水简单洗漱了一番，然后利落地套上劲装，系紧护腕，将头发高高束起。
穿好最后一件外衫时，她转过身——赵昭也已经穿戴整齐了。
他不知何时起的，就站在桌边，像是一直在等她回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教场。
暗卫和铁骑已在晨曦中列队完毕。
马匹喷着白色的鼻息，蹄子在冻硬的泥土上轻轻刨动。
赵灵书翻身上马，接过缰绳，在马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她回头看了一眼，晨风吹起她的发梢。
赵昭立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凝着她。
“灵书，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他低哑的嗓音破开清晨的微凉。
“放心，昭哥，我会早点回来的。”
她朝他弯眸一笑，随即转过脸，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队伍缓缓启动，马蹄踏碎晨霜，朝祁连山的方向而去。
赵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
“殿下，”身后的秦峰轻声道，“回吧。”
赵昭缓缓转过身，朝守捉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