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他与伏允之前的反应相差无几。
“这东西能把远处的东西拉近。”
即使天柱王向来心机深沉,此时面上也是掩盖不住的异色。
这时,帐帘再次被掀开,一个年轻的声音传了进来:“父汗得了什么好东西,也不叫我来看看?”
尊王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径直走到近前。
也不等人招呼,便自顾自地在伏允下手坐了。
那个位置,恰好在天柱王的对面。
伏允看了他一眼,没有斥责他的无礼,只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也瞧瞧这东西。”
天柱王正在对着望远镜到处看,听闻此言,把它递了过去给尊王。
尊王接过望远镜,学着天柱王的模样举到眼前看了看,随即“嚯”了一声,放下手来,满脸稀奇:“这东西有意思!隔着老远的东西一下子就到眼皮子底下了。要是把它架在箭塔上,敌军还没到射程之内,咱们就已经把他们的人数、旗号、马匹状况全摸清楚了——这仗还怎么输?”
他说得轻巧,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有趣的玩物,但话里的分量却让帐中再次陷入沉默。
尊王把玩着手中的望远镜,忽然开口:“说起来,最近几次白日劫掠,回回都扑空。有一回咱们的人还没到陇坂,凉州那边的人已经在必经之路上埋伏好了——邪门得很。”
天柱王目光深沉看着这具望远镜,开口道:“看来,便是因为这东西了。有这东西在烽燧上一架,咱们的人还没摸到近前,他们那边早就瞧见了。”
伏允坐在上首,听着二人对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要不……派人去长安递个话,就说前头那些事都是误会?”
屡次劫掠,屡次受阻。
现在还知道了大宴竟有如此神物。
他虽然如今沉迷酒色,不爱处理政事,也知道,他们能抢回来一个如此神奇的物件,大宴那边指不定已经有许多这东西了。
不管怎么算,与大宴对上,都是他们吐谷浑吃亏啊。
伏允此话一落,王帐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王先生左右看看每个人的神色,看到天柱王面色阴沉,赶紧低下了头,脸上沁出细汗也不敢擦。
半晌,就听尊王笑道:“既然东西落到咱们手里,不就是个开始么?他能造,咱们就不能造了?”
他转头看向王先生:“王先生,你方才说这两片琉璃磨得极薄极透——咱们吐谷浑的匠人,能不能磨出同样的东西来?”
他三言两语,竟是把伏允那句话当做了无心之言给略过去了。
王先生偏偏觑了一眼大可汗,见他没有反应。
便对尊王谨慎答道:“琉璃打磨之术,中原确比咱们精湛。但若不计工本、多试几次,未必不能仿出七八成像样的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琉璃的清透程度,实在是……咱们见过的琉璃,烧出来总免不了带些青黄之色,里头还藏着细密的气泡,望过去像蒙着一层薄翳,远远比不上这物件上的片子澄澈。还有这筒身的接缝、两端的卡口,尺寸须得严丝合缝。臣方才看摄政王使用时曾转动筒身调整——说明这东西是可以伸缩调校的。这等精密活计,非一朝一夕之功。”
尊王“啧”了一声,却不以为意:“慢慢试呗。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对面的天柱王。
天柱王没有理会尊王的目光,径直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此事交由王先生去办。召集国内最好的铜匠和琉璃匠,务必仿出此物。”
这话说得平淡,却直接把事情定了下来。
伏允坐在上首,对天柱王直接下令没有表示反对,缓缓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语气敷衍,像是已经倦了。
……
吐谷浑这边,他们依旧贼心不死,不愿与大宴重修旧好。
而大宴,也已经决定出手震慑。
京城,两仪殿。
赵珩坐在榻上,面前摊着几封奏报。
最上面一封是鄯州刺史的亲笔信,墨迹犹新。
「吐谷浑良马悉牧青海,轻兵掩之,可致大利。」
他指尖在那几行字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眸望向阶下一众重臣,声色沉了下来。
“吐谷浑近年骄纵跋扈,愈发不成体统。年初遣使入贡,使团还没出鄯州境,转头就把鄯州抢了一遍。朕召伏允入朝,他称疾。替他儿子求婚,朕许了;让他亲自来迎娶,又不来。朕断绝婚约,本以为其应知惧收敛。却不想竟愈发放肆,转头又寇边兰、廓二州。”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伏允老贼,是铁了心要与我大宴为敌了。”
阶下,尚书左仆射微微欠身,试探着问道:“陛下之意,是欲出兵惩戒?”
“是。”赵珩道。
尚书左仆射沉吟片刻,又道:“吐谷浑反复无常,确实该惩戒一番。只是……陛下是想要出多少兵力,做到何种程度?若是远征腹地,恐怕粮运艰难。”
“是啊。”另一位臣子接口道,“伏允虽屡犯边境,但尚且保留藩臣朝贡之名。骤然兴倾国之师灭其社稷,于道义上亦有所亏。”
赵珩听两位臣子说完,手指敲着桌案,似在沉思。
兵部尚书想了想,出列道:“或可先出兵惩戒耀威,夺其牧马观其反应。若仍执迷,再行大举,进退皆有余地。”
赵珩手指顿住,片刻道:“就依兵部尚书所言。”
他抬眸扫视阶下武将,语声沉定,当庭点将:“左骁卫大将军裴玄瞻。”
裴玄瞻即刻出列,躬身肃立:“臣在。”
“朕授你为西海道行军总管。”
赵珩目视于他,缓缓道,“统领陇右边军,兼统契苾、党项各部,挥师西进,直抵青海。此番出征,意在惩戒寇患,收取青海沿岸牧马,挫伏允之骄气。事功既毕,当即班师回朝。”
裴玄瞻沉声领命:“臣遵旨。”
赵珩再道:“以左骁卫将军狄崇毅,为赤水道行军总管,别领一军,自南路进兵,与裴玄瞻互为犄角。”
狄崇毅亦出列跪拜:“臣领旨。”
赵珩旋即提笔草拟诏敕,将其递予内侍:“你二人尽快整饬部伍,择日出京,赶赴鄯州集结进兵。”
内侍躬身接过诏册,走向在殿中央站立等候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