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她又说道:“此番出手,不必尽数诛杀。若可,尽量留几个活口。他们近期常来凉州劫掠,想必熟稔祁连山川地貌,知晓各类隐秘荒径、隐秘隘口。正好接下来的行程,可以让他们当向导。”
“好。”陆沉渊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没有任何异议。
所有暗卫都记在了心里:今夜不只杀人,还要带活的回去。
“走吧。”赵灵书一声令下。
所有人无声翻身上马,顺着坡势朝牧民帐方向摸了下去。
祁连晚风拂过衣袂,无人说话,整片草甸只剩风声流动。
赵灵书被陆沉渊与暗十护在队列正中,不经意抬眸,便猝不及防撞入了一片极致璀璨的夜色。
天穹干净得像一块洗过的墨玉,没有月亮,满天星斗倾泻而下。
银河斜斜地横贯天际,像是有人把碎银碾成粉末,细细地洒在靛青的夜幕上。
星光璀璨得令人心醉。
真美啊,赵灵书无意识的感慨。
若不是这次夜袭,她恐怕不会看到这样美丽的星空。
大约半个时辰后,众人已然贴近牧民驻地百步左右。
毡帐附近的火塘已经没有火光,在星光下,能看见两名守夜的影子坐在火塘边,歪歪斜斜,似乎昏昏欲睡。
他们脑袋一点一点,连周遭气息变动都分毫未曾察觉。
赵灵书看向右侧的陆沉渊。
朦胧夜色之中,他抬手比出一道简短的手势,唇瓣微动,只吐出一丝气声:“去。”
所有人同时行动起来。
暗十和另一名暗卫弯腰弓背,朝火塘边那两名守夜的贼寇疾行而去。
那两个影子歪歪斜斜靠在彼此肩上,脑袋一点一点,等他们察觉到有人靠近时,已经被捂住了嘴,冰凉刀锋抹过脖颈。
没有喊叫,没有挣扎,两道身影软软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其余暗卫已经悄无声息地分流扑向那几顶毡帐。
夜色里,赵灵书仿佛看了一场朦胧的默剧。
她看到影子们没入帐帘,紧接着帐内传来一些闷响,像是重物砸在毛毡上,又像是压抑的挣扎。
或许是有人惊醒了过来,隐约有打斗的动静透出,短促而沉闷。
但没过多久,便彻底平息了下来。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那顶小帐,没有影子去过那里。
帐帘似乎被掀开了一道缝,有人瑟瑟地探头往外看,正好撞见夜色下坐在马背上的赵灵书,以及她身侧守护的陆沉渊。
那人像是吓住了,僵了一瞬,却硬生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猛地缩了回去。
帘子落下,再无动静。
那是被那伙贼寇赶到一处过夜的牧民。
或许他们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或许他们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他们不敢出来。
像鹌鹑一样缩在帐中,只盼着一切尽快过去。
赵灵书没有再看那顶帐子。
夜袭的暗卫陆续安静地回到她面前。
星光太淡,她看不清谁的身上溅了血,只隐约看见几个人手中提着五花大绑的身影,低垂着头,像是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
她借着夜色清点了一遍人数。
一个不少。
陆沉渊走到她马侧,低声开口:“公主,顺利完成。所有人都回来了。”
“那走吧。”赵灵书没有多话,干脆利落地下令。
至于那些尸体,只能交给牧民们自己处理了。
她收回目光,领着众人策马向来路行去。
身后那片草滩重归寂静。
良久,那顶没有被光顾的毡帐才终于有细碎人影探出。
牧民们佝偻着身子,像暗处求生的鼠类,警惕着、迟疑着,小心翼翼靠近那几处血腥味浓重的毡帐。
看着这几个俘虏,赵灵书便生出了个主意。
原本他们的打算是自行摸索吐谷浑与凉州交界的祁连群山,一步步探查隐秘山道。
如今倒省了这份功夫——现成的向导就在眼前,不用白不用。
这伙人常年在这山里活动,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是死路,哪条路能绕过卡口,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今落在她手里,不好好把这点价值榨干,反倒对不起这场夜袭了。
于是她让人传了一句话下去:每人至少要指出一条能走通的路,如此才能活命。除此之外。每多指一条,到了姑臧城便多赏一百文。
这几人按律是要充作苦役的——谁也救不了他们。
但若能多攒些钱财,到时候被分配到了苦役营里头,他们怎么着也能靠着这些赏金把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或是可以买一床保暖的被褥,或是少挨几顿打,又或是给自己改善一些伙食。
想清楚这些以后,俘虏们骚动起来。
路径就那么多,若是自己说慢了,让别人先把路全报完了,那自己岂不是连命都保不住?
于是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生怕自己落在人后。
等到当赵灵书将复刻的部分祁连山地形图摊开,那几个俘虏迫不及待就围了上来。
不等她开口便争先恐后地说出自己的线路,生怕叫旁人抢了先。
真是一点守护国家机密的自觉都无,全然为了自身利益。
赵灵书忍不住嗤笑一声。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供述,赵灵书将一条条路径,有条不紊地在图上逐一标记。
没用多久,舆图上便落满了牧道、隘口、废弃旧径、猎户小路。
全是这些俘虏迫于活命,抢着倒出来的。
待到他们确认再没有遗漏之后,赵灵书收起舆图,只说了一句:“带路。”
接下来的日子,那几名俘虏便轮流上前引路。
十日下来,祁连山脉间但凡能走人的路,几乎都被他们一一走遍。
脑海中原本模糊的祁连山地带,终于一块一块拼补完整,再无空白。
终于完成探索,赵灵书率众回到了姑臧城。
……
远远望见姑臧城楼的那一刻,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不自觉放松了下来。
“姑臧城,我回来啦。”
赵灵书小声自言自语,尾音不自觉上扬。
十日的舆图扩展,再加几日的回程路途,算一算,已经是十几日未见到昭哥了。
就,很想念。
想着恋人,她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雀跃来,连座下马儿的步子都轻快了些。
陆沉渊和暗十跟在身后,听到了她的低语,面色没有什么变化,但握着缰绳的手指也明显松了几分。
这一路祁连山的艰辛,他们同样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