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京师,风是从北边一路刮下来的。
远远看见正阳门的时候,苏廿九松泛了一下身子,可算是到了。
越往北边,风刮得越起劲。
车马道上浮着一层薄灰,两侧的槐树早掉光了叶子,只剩一树秃枝,风一过,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头顶上抖破布。
比清溪冷得多,比东临府也冷得多。
路上已经有人烧炭,街边铺子门口堆着黑黢黢的炭筐,一股子烟火气顺着风钻进人领子里。孟怀章把领口拢了又拢,缩着脖子,看满街的驴、骡、独轮车,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这么多人?”
“京师。”苏廿九抱着阿箬,把襁褓裹紧些,“人多的地方,银子才转得动。”
他们先在一家客栈落了脚。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两进院子,招牌上的漆掉了大半。掌柜打量了他们几眼,一个穿青袍的中年男子,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姑娘,两口旧箱子,倒也没多问。
房钱一晚十分银。孟怀章算了算自己的俸禄,脸就垮了。
御史是七品官,月俸七石五斗,折成银子也就五六两;京里米贵、柴贵、煤贵,样样都贵。
进了房间,苏廿九唤小厮打了盆水,找了块布子,就开始忙活起来。
孟怀章一屁股坐在圆凳上,掰着指头就开始算,抬头看苏廿九:“咱们是不是……租不起屋子?”
“光靠您的俸禄那是铁定租不起的……”
“啥意思?你还有别的门路?”
苏廿九抹完桌子,凳子,把布子往盆里一丢,坐下来,笑眯眯地望着孟怀章。
孟怀章不管家,根本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金三娘这半年来打秋风攒了不少,还有陈炼在京中的几处房产和地契,富可敌国说不上,但比起京城里的大户人家绰绰有余。
他们走的时候,这些钱换成了银票,连同地契都压在箱子底下,还以为苏廿九到了京城才会发现。
实则,来的路上,苏廿九就在数着银子盘算,到了京城怎么安置。
东贵西富,南穷北贱,内城挤着官,外城住着民,皇城根下无白丁。孟怀章是越过吏部调任的,哪怕是从六品,到了京城变七品,那也是天子脚下的官。
陈炼同她说过,都察院的监察御史,秩卑权重,俗称“小官办大事”,不少京官的仕途都握在这小小监察御史的笔下,只怕满朝文武早已在心中琢磨起来,他是个什么来头,这时候,无论是等着巴结的,还是存着心看笑话的,都不能让人捏住把柄。
“租不起城东的。”苏廿九道,“城南租得起。”
“就在正阳门外头,租一间宅子,离您上值的地方也近,再雇几个人,照顾您的起居——”
“还要雇人?咱有那个钱吗?”
苏廿九嗤了一声,“又不是野生的官,雇几个人不算逾矩,就这都寒碜了些,再说,不雇人,您指着我一日三顿饭伺候您啊?”
“啧!”孟怀章斜了苏廿九一眼,没好气道:“你爹我又不是靠吃百家饭长这么大的,就咱俩,你做两顿,我做两顿,随便凑合着吃不完了。”
苏廿九摇了摇头,盯着孟怀章的袖口,孟怀章坐下的时候桌子还没擦,他手臂放在桌子上,蹭了一袖口的灰。
苏廿九站起身来,从水盆里捞出帕子,拧干了,走到孟怀章跟前,抓着他的袖口蹭了蹭说:“不露富,也不哭穷,即便是七品,该有的不能省,不能落人口实,也不能让人看了笑话,演得太过了,反倒让人起疑。”
孟怀章愣了半晌,琢磨着苏廿九的话,也对,可他们没钱啊!
“钱的事,您就甭操心了,有我呢,今日先安顿下来,明日一早我就去找住的地方。”
笃、笃、笃——
苏廿九转身去开门,小二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门开的时候,他讨巧地喊了一句:“老爷,夫人安,按照您的吩咐,小店给二位的吃食已备齐,请二位慢用。”
孟怀章一听,激动得屁股离了凳,喝道:“胡说八道什么,这是我闺女!”
苏廿九倒是不在意,看着小二因为说错了话局促不安憋红了脸,一个劲弯腰道歉,她接过托盘,安慰道:“无妨,下回想讨赏,嘴巴可要比脑子慢半拍哦。”
说着,她往小二手里放了五个铜板。
小二满头大汗,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咱本就囊中羞涩,你还这般大方,给那个没眼力见儿的小厮打赏。”
苏廿九把托盘放在桌子上,从里头端出两碟菜,一碗饭,道:“爹,咱俩带着个孩子出行本就奇怪,不怪人家看走了眼,再说……”
她顿了顿,有一种调侃的眼神注视着孟怀章,“您不觉得自己越来越有气度了吗?正因如此,小二才会看走眼啊。”
将他当成娶了小娇妻的大老爷。
第一眼见到的那个畏畏缩缩的怂包驴粪蛋,如今那股子窝囊落魄的劲儿早就退得一干二净。
目光清亮而稳,望人时不闪不避,似磨过的刀锋敛于鞘中。
清瘦的面庞棱角分明,风霜刻在眼角,却衬得一身文人风骨愈发峭拔,立在堂前,凛然有松柏之姿。
孟怀章一听,眼神都亮了,他得得瑟瑟地站起身,站在梳妆镜跟前,转了个圈,自恋地欣赏着镜中的身姿,笑得得意,“欸嘿嘿,还真是欸。”
“行了,赶了一天的路了,坐下吃点东西吧。”
苏廿九瞧他那副模样,哭笑不得。
孟怀章喜滋滋地坐在桌子跟前,抬眼望去,桌上只有一碗饭,他狐疑地问苏廿九,“你不饿吗?”
苏廿九笑了笑,偏头看床上睡着的阿箬,她今日就得把阿箬送去金家。
否则,夜长梦多。
“等阿纪回来,我得赶紧进城,赶城门落锁还能出来。”
阿纪先行一步,去了齐瑞麟那里,想是在孟怀章去都察院报到前,摸清楚都察院哪些人是叶秉正的人,好有个准备。
“哦哦……”
孟怀章须臾道:“你一个人,能成吗?不用我陪着去吗?”
苏廿九摇了摇头,金三娘十八年未归,还不知金家如今是个什么态度呢。
金府位于达官显贵云集的东街,她带着孩子贸然前往,为避人耳目,就只有一个法子。
这法子,孟怀章干不了。
瞧着天色不早了,还不见阿纪回来,苏廿九估摸着,许是留在齐大人家中用饭了。
她站起身来,把阿箬抱在怀里,又从箱子里摸出一顶帷帽戴在头上,遮住了阿箬半张脸,对孟怀章道:“阿爹锁好门,不认识的人别开,等我回来。”
孟怀章起身替阿箬拽了拽裤脚道:“放心吧,我那么大个人了。”
“嗯。”
苏廿九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房间。
按金三娘给的地址,日头西斜的时候,苏廿九到了城东明照坊,她站在金家大门口,抬头仰望,忠勇公府的门脸比她想的要气派,朱漆大门,门前一对石狮子,门楣上一块金匾,“忠勇公府”四个字在暮色里沉着金光。
她在大门前站了会儿,绕到后门。
后门虚掩着。
她听了听动静,抱着孩子,踩着墙根一块石头,翻了过去。
脚刚落地,怀里的阿箬“哇!”的一下放声大哭起来,苏廿九傻眼了,心说:怎么的,你知道今夜入了富贵院,就到家了吗?怎得,这般不见外就哭起来了。
她慌张地轻拍阿箬,“承宁,别哭了!”
话音刚落,一柄刀就横在了她脖子上。
“哪里来的贼!”
那一声喊得洪亮,不仅吓了苏廿九一跳,连阿箬都止住了哭声。
不到半盏茶工夫,院里就亮了一片。
七八个人打着灯笼围过来。
当头一位老太太,六十上下,身板笔直,一身素色袄子,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她左手边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袖子挽到小臂,胳膊上的肉结实得像木头;右手边是个穿青布直裰的老头,背着手,眼睛眯成一条缝,从下到上把苏廿九打量了个遍。
“贼?”那妇人上前一步,一把攥住苏廿九的胳膊,“上门的贼?”
苏廿九只觉那只手像铁箍,胳膊一麻,人就动不了了。
“我不是贼。”她开口,怀里的阿箬被一番闹腾,又呜呜哇哇起来。
“还带孩子来偷?你也不看看这是哪儿?”妇人眉一拧,“真不要脸。”
“我是送信的。”苏廿九举起手里那封信,“金三娘、不,金宝荣的信。”
“金宝荣”三个字一出口,院里静了一瞬。
老太太的拐杖抵在地上,慢慢往前挪了一步。
“你说谁?”
“金宝荣,我们平日都喊她三娘。”苏廿九把信递过去,“她说,把信交给府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没接。
她盯着苏廿九的脸看了很久,看得苏廿九心里发毛。
“……她人呢?”
“她有事。”苏廿九顿了顿,“您先看看信吧。”
老太太伸手接了,展开一瞧,立马色变。
苏廿九叹了口气,老太太的反应苏廿九早就料到了,那封信,金三娘写的时候,她就在边上,信上就几个字:妈,这是你的重孙。
苏廿九看到这六个字儿的时候,一副天打雷劈的模样,她不可置信地看金三娘,这能行吗?她十八年没回家了,第一封家书不解释来路,不解释去向,不道歉,不忏悔,上来直接说,搞了个重孙给金家,请笑纳。
哪个正经人家这么干事儿啊!
她还记得金三娘当时错把笔当成烟杆,顺嘴一叼,糊了满嘴的墨,脸上还有一种不可明说的表情,似乎已经想到今日的局面,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她说,她们武将世家,没那么多讲究,金家人都是敞亮人。
可再怎么敞亮,也不能欺人太甚了吧。
可金三娘却劝她放宽心,说她娘看到这封信,一定会好好待她的。
只见,老夫人站在那,没说话,也没动。
苏廿九看见她的下巴绷了绷。须臾,老太太抬起头,一拐杖点在苏廿九脚边。
“绑了。”
“啊?”
苏廿九心中叫屈:我真不该信你金三娘的鬼话!
苏廿九还没回过神,老太太身边的妇人已经动了手,她一把抄过苏廿九怀里的孩子,递给一旁的老头,她又两手一抄,把苏廿九整个人端了起来,跟端一盆水似的,几步抱到后院。
乖乖!苏廿九惊呼道,金家人到底是什么人转世投胎,看似平平无奇的妇人,竟是这般力壮如牛。
苏廿九在她怀里挣了两下,才发现自己挣的是两条铁杠子。
祠堂门被推开,祠内正匾上题了“忠贯日月”四个字,下头供着一排排牌位,正中的香案上,一根粗烛烧得正旺。
苏廿九被按在一条长凳上。她心里一紧,就要起身,被那妇人一只手摁住了肩。“这是做什么?”
她叫起来。
“替你娘受过。”
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进祠堂,“她十八年不回门,是她不孝;你不劝她,是你失职;你未经家族许可与人私相授受,珠胎暗结——”
“我不是——”
一条布条塞进了她嘴里。
好嘛,这封家书误会大了。老太太竟将她当成金三娘的闺女了!
“念家训。”
老太太说。
那老头在旁边立定,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念起来:“——挨了打,不许喊疼。”“——见了血,不许掉泪。”
“——在外头受了气,进门把鞋脱干净,不许把泥带到祖宗牌位前头。”
“——家里的事,自己扛,扛不住,就多扛两年。”
苏廿九睁大眼睛,含着一嘴布条,发不出声。
那妇人把她一只手从长凳上拽过来,翻过掌心,从香案边上拎起一根藤条就往她屁股上抽。
“趴直了,再乱扭,往你脊背上抽!”
苏廿九此时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该死的金三娘,在这等她呢,写的那封狗屁倒灶的信,就是为了让她挨这几十下抽,替她受过!
这会儿她算是想明白金三娘那时看她的眼神里,噙笑的嘴角,尽是在使坏!
藤条落下来的时候,苏廿九含在眼里的那口气,硬是没松。
一声,两声,三声……
屁股蛋儿火辣辣地烧起来。
她咬紧牙关,腮帮上的肉一鼓一鼓。
二十下打完,那妇人搁下藤条,抬袖抹了一把沁出额头的汗,换了一副语调,轻轻搓了搓苏廿九的头发,那一搓,跟拿锉刀磨她似的,她道:“侄孙女,姑姥姥已经收着打了,做咱金家的孩子,挨打是常事儿。”
苏廿九有气无力地扭过脑袋,真想冲她道了一声谢,多谢姑姥姥手下留情,看把姑姥姥累的,姑姥姥手疼吗?
旁人看她直翻白眼,把布条从她嘴里抽了出来。
苏廿九喘了两口气,抬眼看向老太太,一字一句,慢慢道:“金三娘,三娘她,确、确实有个闺女,可、可不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