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是金三娘的女儿。”
苏廿九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把祠堂里的人的魂都喊飞了,所有人都呆愣在那,一动不动。
老太太的拐杖在砖上顿了一下。
那位刚抽完她二十下的姑姥姥才反应过来,“哎哟”一声,两条胳膊就往她肩上落。苏廿九吓得一缩,以为又要挨打。
结果那只手是来扶她的。
“疼不疼?疼不疼?”姑姥姥翻来覆去地扒拉她,翻贴锅的饼子一样,“哎哟,姑姥姥这手没轻没重,你怎么不早说呢!”
苏廿九心说:我倒是想早说,嘴不是让你们堵上了?
一炷香之后,苏廿九被“请”进了正屋。
她这才知道,金家道歉的诚意有多满当。
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炙羊肉、炉烧整鹅、炖大肘、蒸鲥鱼、煨海参、清蒸大蟹,桌角搁着一小坛酒,泥封还没开。
好硬的菜啊!
炭盆烧得正旺,火苗把几个人的脸都照红了。
“坐,坐。”姑姥姥拉她。
苏廿九往凳子上坐。
“哎哟!”她整个人弹了起来。
姑姥姥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
回头吩咐人,“拿褥子来。”
两条厚褥子叠上去,又加了个软枕。苏廿九试着坐了一回,还是疼;第二回学乖了,半侧着身子,虚虚靠着边沿。
姑姥姥不满意,回头道:“姑爷!您来搭把手。”
姑姥爷,一个瘦高个儿、说话慢吞吞的老头,从桌边绕过来,跟老管家一人一边,一边一条胳膊,把苏廿九架了起来。
于是这顿饭,苏廿九左右各站着一个老头,胳膊架着她,屁股悬在褥子上三寸,两眼看着满桌子的菜。
“吃,吃啊。”姑姥姥夹了一筷子肘子肉,直送到她嘴边,“张口。”
苏廿九乖乖张口,心里乐得受着,这也太过了吧,皇帝老子都没她这个待遇吧。
老太太坐在她边上。
她没动筷子,只是看着她吃。
须臾,老太太把面前那盏热茶往苏廿九那边推了推。
“喝口茶。”她说,“肉腻。”
苏廿九的屁股不能动,可两条胳膊能动,加上一左一右,又匀出一对儿胳膊,左右开弓,吃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这高门大户里的饭菜是不一样,尤其是金家的饭菜,没有那些个规矩不说,还有人伺候。
“荣姐儿走的那一年,才刚成亲不到一年。”
老太太把拐杖立在边上,“我们不知道她去了哪儿,问她身边的丫头,问她的闺中好友……”老太太顿了顿,“当然,荣姐儿那等离经叛道的性子,也没什么朋友,除了那个、那个何家的小姐,呵,也不是个省油灯。”
“我们连常来府里看平安脉的郎中都问了。”
老太太的手搁在膝上,那双手很粗,骨节很大,“郎中起先不肯说,被姑姥姥拎着领子犁了三圈,才招了。荣姐儿有了身孕,两个多月了。”
苏廿九糊了满嘴油,肘子上还剩一口最肥的肉,她专门留到最后一口,好充分感受油滋滋香腻的入喉感。眼下她恋恋不舍地盯着那一口肉,最终放下了。
“我们在府里等了她三个月。”老太太继续道,“她大着肚子,就算要走,也该回家看一眼,可她没有回来。”
“那时候我们只当她跟姓叶的小子闹了别扭,气头上出门散心。”
她顿了顿,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第二日,我让姑姥姥去叶府门口堵了他一回,揍了他一顿。”
苏廿九:“……”
“打得不重。”老太太说,“就打断了两根肋骨。”
“后来呢?”
“后来新帝登基。”老太太哼笑一声,“那小子直上青云,走得太顺了!”
老太太眯起眼睛,眼底透着不可言说的精光。
“再后来,翼王出了事。”
屋里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啪”地爆了一声。
“那一夜我们才想明白。”老太太慢慢道,“我家老爷的死,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三娘是大着肚子走的,这样的孩子,就算天塌下来,也会先回来看娘一眼。”
她抬起眼,红着眼眶看着苏廿九,“她没回来,说明她的天塌了。”
“我们没怨过她。”
老太太说,“是她自己,怨自己。”
屋中静可闻针落,苏廿九也不敢大声呼吸。
武将家里头的沉默,好比国破,山河也不在了。
“不过嘛!”老太太话锋一转,“老爷这一死,我们金家倒成了大靖的金牌面,谁人都动不得,哪怕家中子孙碌碌无为,于国于民都无裨益,也没人敢说三道四,人呐……死了倒比活着还管用!”
“……”
啊……苏廿九傻眼了,老太太说这话,是怨金老太爷还是感谢他啊?
这一家子,当真有趣。
“是啊!”姑姥姥撇了撇嘴,“要说我大哥这人,性子也太烈了些,千军万马杀不死,踢不倒,让皇帝老儿一句话给气死了!”
“啧啧……”
只听一片唏嘘。
“不过,丫头,姑姥姥悄悄跟你说,”她俯下身,煞有介事道:“我们家就是杀了当今的圣上也没人敢治罪——”
咚!
老太太面色一紧,拄着拐杖往地上一砸,喝道:“金远翠!你嘴上没有把门儿啊?!”
姑姥姥面色一赧,赶忙轻拍自己的嘴:“哎哟,说高兴了,忘乎所以了,大嫂教训的是。”
高兴?
高兴什么?能杀皇帝?
苏廿九听着这一家子不着四六的言论,只觉得真叫人大开眼界,谁说话,她就瞧谁,脸上冒着傻气儿,乐呵呵的。
一边的姑老爷忽然说:“你这么抗揍当真不是她闺女?”
“是啊,我们金家一个比一个耐揍,别瞧你姑老爷身子板薄,当年厚着脸皮求娶时,挨了我大哥好一顿打,我们都以为给打死了,结果他趴在地上说,这顿打完了,最起码一年都不能再打他了。”
金远翠说话好像炒豆子,劈里啪啦一个劲儿往外蹦。
“哈哈哈,”金远翠笑得前仰后合,想到当初姑老爷命都不要了,也要求娶的那份深情,眉眼里都是情意。
苏廿九忍不住在心中呐喊……啊……多好的一家人啊,打不死你,就拿命护你啊!
她偏头看一旁瘸了腿的老头,眼底带着疑惑,难不成这位也是挨了打的金家姑爷?怎么没看见姑姥姥?
“那是文叔,我们家的老管家,从战场上退下来的。”
“哦,”苏廿九点了点头,眼神又往那根还剩一口的肘子上瞟。
“哦,对了,老文,一会儿你送这孩子回去的时候,顺便把那孽障娘俩接回来!”
文叔点头应下了。
苏廿九一听,原来金家人以为她是金三娘派来探口风的。
“老太太,我——”
老太太抬了抬手,语重心长道:“我知道她是不敢回家,总也不能躲一辈子去,你回去告诉她,咱们是武夫,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莫要让阿娘瞧不上她。”
“不是,”苏廿九有些急,“三娘和阿蛮,阿蛮,就是您外孙女,没、没来京城!”
这话一出,满堂瞠目结舌,皆是面面相觑。
苏廿九猜想,他们一定是纳闷死了,她母女二人没回来,怎敢把自己的骨肉托付给一个外人?
苏廿九低下头,绞尽脑汁想着,她不能把阿蛮已经丢了这事捅出来,否则阿箬的来历就圆不上了。
“哎哟!不得了嘿!”阿蛮的姑姥姥先叫唤起来了,“荣姐儿的心这么大呢!这么小的孩子,托付给一个外人,哎哟哟,大嫂!您瞧瞧这事!”
“也,也,也算不上外人吧……”
苏廿九磕磕巴巴地解释道:“三娘和阿蛮,我们也一同生活过半年呢,那孩子
就是在我家出生的,也算是知根知底吧。”
静默……
被无限拉长。
老太太忽然眯起眼睛,锐光拢在眼底,她一把攥住苏廿九的手腕,“孩子,你告诉老身,如今这孽障带着我金家的孩子去哪了?”
金三娘可是说过她娘不会武功的,如今看这眼神跟要吃人一般,真叫人胆寒。可苏廿九转念一想,金三娘说过,不要将自己的行踪透露给金家人,可金三娘给她下套,她不礼尚往来,还是她吗?
再说,就算告诉金家人,金三娘远在元州,金家人也鞭长莫及啊!
“去、去、去北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