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廿九坐在驴车上魂不守舍,阿纪赶着车时不时瞄她一眼,走了一段路了,阿纪忍不住问道:“沈耀说什么了?九姑娘为何心事重重啊?”
苏廿九忖了片刻道:“阿纪,我问你,齐大人为何这般帮你家公子啊?”
阿纪愣了一瞬,理所应当地说:“自是因为齐大人是公子的老师啊!”
“九姑娘为何这么问?”
苏廿九叹了口气,换了个方式问,“那么当年先帝在位时,齐大人拥立的是不是翼王?”
“嗯!没错啊!我家王爷对齐大人也有恩啊!”
难怪……
苏廿九心里一紧,生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齐大人会不会……会不会动了旁的心思?
她不敢想。
她还是个黑户,背着欺君之罪的黑户,这天下易主之事又与她有何干系。
日头偏西的时候,孟怀章从衙门口出来。
秋末日头落得早,天已经黄了。
他一出门,就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个人,抱着个食盒,斗篷压得低低的。
“爹。”
苏廿九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孟怀章瞧那食盒,愣了一下:“你等了一下午?”
“午后就来了。”她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饭凉了,回去热。”
孟怀章正要问她,来了怎么不进去,却见她面色阴沉,想必今日找房子找得不顺畅,便出言宽慰道:“咱们住的地方,你慢慢找,哪有那么容易就找到合适的院子。”
苏廿九一听,忽然笑了,扭头道:“找到了,就在正阳门外,萧公堂附近,到您上值的衙门,至多半个时辰。是个很不错的二进院,我看院子里还有菜畦,正好种些您爱吃的萝卜。”
又是萝卜?
孟怀章撇了撇嘴,“多少钱呐?”
二十两,贵是贵了些,可地段实在是好,听说萧公堂边上也住了一户人家,也在朝中做官,就是不知做的什么官。
苏廿九不过是依葫芦画瓢,选了这个位置,有京官住在附近,说明这个价格完全符合京官的开销。
况且,这已经是她能考虑到最合适的位置了。
“钱的事儿,您就甭操心了,金家给了一大笔钱呢!不如您说说,今日如何?”
两人沿着皇城根往前走。街上的驴车、挑担的、卖炊饼的,一拨一拨地过。孟怀章走了半天,没说话。苏廿九也不催,只跟着。
过了两条街,他才慢慢开口:“进衙门之前,先去吏部领凭。那里有个人,拿了我的文书,看了我半天。”
“看什么?”
“看我的脸。”苏廿九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就说我勤于公务,人消瘦了些。”孟怀章说,“就把文书合上,让我走了。”
苏廿九没接话,挽住孟怀章的胳膊,“既是没有说别的,爹就不必庸人自扰,您这个官,上头有人担着,底下的人不敢拆台。”
孟怀章脚下一顿,忧心忡忡道:“可没人唤我进宫面圣谢恩啊?你说这官,真是那位罩着的吗?”
苏廿九顿了顿,今日沈耀与她说的那些话,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跟孟怀章提起,只得敷衍地点了点头,“爹,放心吧。”
孟怀章时不时拿眼角瞄苏廿九,她微微蹙眉,眉宇间有一抹淡淡的化不开的愁绪。自打入了京,她愈发稳重,面上总是忧心忡忡。
孟怀章有些不习惯,用手肘拱了拱苏廿九。
“嗯?”
苏廿九回过头,看孟怀章。
“今日我在衙门里听说了一件趣事……”
孟怀章滔滔不绝地讲起蔡崇义的事,说到精彩处,还手舞足蹈。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廿九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她知道,孟怀章想借此冲一冲她心中的忧绪。
只是听着听着,她察觉到这件事的复述之人有些刻意了吧。
她又想起沈耀说都察院里有叶秉正的人,不由得屏气凝神,听孟怀章把故事说完,才开口问道:“这个祝檀,他为何与你这般自来熟啊,按说,这是蔡大人的家事,怎么在背后嚼人舌根?”
孟怀章一脸无谓,摆了摆手,“哎呀,那是个年轻的后生,许是话多了些,我瞧他没什么坏心眼,他不都说了,蔡大人的娘自己也到处嚷嚷这件事吗?”
苏廿九不置可否,心中却是狐疑,旁人都对孟怀章爱搭不理,怎偏祝檀往上凑,事出反常,必有妖。
“爹,您还是与那个祝檀少来往吧,还有蔡大人,蔡大人的事,您可别插手。”
孟怀章虽不明所以,可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二人出了正阳门,顺着东河沿走了一段路,一个岔路口前头,赫然出现一座庙宇,庙门朝河开,正对漕船停泊的码头。黑漆木门,门楣悬匾,“萧公堂”三个金字。
门两侧各立一只旧石狮子,被香火熏得发黑。
孟怀章喜出望外,指着那座庙宇道:“萧公堂!哟!咱住这附近啊?”
苏廿九指了指巷子口,“从栾敬胡同拐进去,最里头倒数第二座宅子就是咱家了。阿纪已经把行李搬进去了,估摸着正拾掇呢。”
“这好,这个好啊,我跟你说啊,这萧公了不得,护佑水上航行、漕运平安的水神,咱住着,小鬼难近!”
苏廿九瞧孟怀章高兴,知道他对这个地方十分满意,笑着说,“这巷子里还住了一位官人,只是不知道是谁,反正,有官人住这儿,那咱们住这儿就算合规合矩,错不了了。”
二人钻进栾敬胡同,走了不多时,就瞧见阿纪站在门口,脑袋朝里头望。
苏廿九上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看什么呢?规制好了吗?”
阿纪一惊,转过身,捂着脑袋,看清是苏廿九,忽然一脸讳莫如深,压低声音道:“里头那宅子出事啦!”
苏廿九心里一紧,怎么刚搬来就出事,这院子她可是挑了好久才相中,“出什么事了?”
“隔壁家的老太爷中风了。”
苏廿九看了一眼那座没有匾额的大门,将孟怀章和阿纪拉回院子里,关起了门。
“中风也不是什么大事,又不是死人了。”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砰砰的叩门声。
苏廿九与阿纪相视一眼,阿纪去开了门。
结果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婆子就冲了进来,指着他们三人破口大骂:“我说我们家老爷子好好的怎么今日中风了!原是隔壁搬来了不干净的玩意儿!你们赶紧给我搬走!”
嘿!苏廿九一瞧,心里来气儿了,说谁不干净呢!
她撸了袖子就要上前与那老太太理论。
结果那老婆子身后出现一个人,连拉带扯将她往外拽,嘴上还一直在道歉,“抱歉,抱歉,冒犯了。”
“蔡大人?”
孟怀章走上前,冲那人拱手道,“原来……我们是邻居啊!”
那人也是愣了一瞬,拧着眉头忖了半晌,似乎与眼前之人在直房打过照面,忽然,恍然大悟,“是、是今日新来的周大人?”
“诶诶,正是,鄙人周德明。”
那老太婆见二人认识,更加蛮横道:“儿啊!快跟他们说吧,叫他们搬走!别挡了我们家运势。”
蔡崇义叹了口气,冲孟怀章拱了拱手道:“周大人,眼下诸多不便,改日定登门道歉。”
“哦,好,您忙。”孟怀章一面点头,一面目瞪口呆地望着蔡崇义将她老娘拽出去。
门一关,孟怀章匪夷所思地转过身,却瞧苏廿九一脸如临大敌!
苏廿九的心往下沉,她找房子居然找到了蔡崇义边上?这就罢了,他家大门上连匾额都没挂,这谁能想到?
何况今日又听了孟怀章说起蔡家的事,就是连话本子都编不出这么无巧不成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