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入京已经三日了,没有进宫面圣的圣旨,也不见齐大人差人来问。
苏廿九想着总在客栈住着也不是个事儿,便寻思着今日把看上的几间屋子再看一遍,及早定下来。
她让阿纪套了驴车先去后门等着。
她自己从前门出去,总有一个人得来见一见她。
果不其然,苏廿九刚从客栈大门出来,就瞧见一个人立在门口——沈耀。
想来也不意外,任何人进京,都逃不过锦衣卫的眼皮子。
苏廿九犹记恨着沈耀背地里做手脚,将孟怀章调来京城的事,虽是想从他嘴里打听出些什么,但又不能叫他瞧出什么,所以见着面就没给他好脸,阴阳怪气揶揄他,“我阿爹已经去上值了,沈大人不必费心特来请人。”
说着,就往前头去。
沈耀也不知怎的,一改往日不着四六的腔调,一声不响地跟在后头。
“九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话,边走边说,借什么借,满大街都是人,借哪去?”
沈耀暗自叹了口气,跟了上去,厚着脸皮找苏廿九搭话,“九姑娘用过朝食了吗?京城里有一家包子铺,那羊肉馅的大包子肥瘦相当,咬一口,滋滋冒油,这会儿去,能赶上第二锅出笼——”
见苏廿九不为所动,沈耀继续道:“南薰坊的四时糕点铺可是出了名受京中贵女追捧,那里出来的糕点甜而不腻,样子精巧可人,眼下正是吃桂花糕的季节,不如——”
苏廿九有些不耐烦,撇了撇嘴。
“我说沈大人,您没有别的事儿了吗?您要是嘴馋自己去吃好啦,我今儿可还有的忙!”
见她油盐不进,沈耀愁眉苦脸,只得话锋一转道:“若沈某没记错的话,周大人的老家该是在通州吧?周夫人和周公子回家省亲,一来一回少说好几个月,这路上——”
“沈大人!”
苏廿九瞪圆了眼珠子看沈耀,大早上来添什么堵啊!
“嗐!”沈耀挠了挠头,“我就想问问你,公呈的事儿。”
近来,沈耀从陛下身边的王公公那得知,陛下有意将孟怀章调入京中,除了因为孟怀章在清溪县,东临府办的那几件大事,还有一封由巡按御史程大人带回来的公呈。
是由耆老、生员、士绅等千名百姓联名书写的一份请功旌奖的公呈。
“联名书?”
苏廿九一脸疑惑,她从前却有这个想法,才撺掇着孟怀章,明断案,修官沟,赡养孤儿,可后来,眼瞧着孟怀章名声大噪,也用不到联名书了,此事便作罢了。
“我没让百姓写过什么联名书,许是他们自愿的吧。”
沈耀面色晦暗,微微摇了摇头,恐怕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孟怀章在清溪县做了半年的官,大靖建朝以来还没有哪个官仅用半年时间就能笼络百姓为他写联名书请功旌奖的。
“你做贼心虚什么?你不是说我爹这官是陛下给的吗?”
沈耀与陈炼打了几回的机锋,都没敢明说此事是谁一力促成的,没承想,苏廿九竟大剌剌地说出来。
慌得沈耀赶忙去捂她的嘴,“姑奶奶,你小点声吧,这让旁人听见了,如何了得?”
苏廿九使劲掰他的手,愤然不已道:“这事儿还有什么好遮掩的吗?陛下想坐山观虎斗,让我爹与叶秉正斗个你死我活,这不是纯属拿我们一家子当南曲戏班子吗?以小博大,这买卖只赚不亏。”
她越说越大逆不道,“我阿爹是虎吗?我阿爹是个小爬虫,他既是想用我阿爹斗倒大老虎就该拿出诚意来,把我阿爹扔在野兽堆里,算怎么回事?”
按照章程,孟怀章一入京该进宫面圣,叩谢陛下圣恩,可没有人传唤孟怀章入宫,他只能悄没声息地去吏部领凭。
在清溪县的那些日子,陈炼言传身教,将他所熟悉的,认识的,了解的官员的信息,一股脑儿塞进苏廿九脑子里。
他说,京官大多阳奉阴违,不可轻信。
沈耀瞧着她两片薄唇一翕一合,一脸愤懑,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耀搓了搓留有余温的手指,缓缓道:“那封公呈很可能是叶秉正安排的。”
苏廿九起先没反应过来,叶秉正为何要助孟怀章一臂之力,但她只消将所有的事联系起来,便明白了,叶秉正使了一出离间计。
陛下是打算利用孟怀章对付叶秉正,可这突如其来的一封公呈,又让他怀疑,孟怀章是不是叶秉正借力打力,送入上京的。
苏廿九面色阴郁,久不作声,可她心里早已翻江倒海,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将人当成什么了?!
沈耀想宽她的心,抬手轻拍她的肩头,温声道:“你与周大人少安勿躁,我会尽力替你们周全,陛下眼明心亮,不会轻易受人蒙蔽……”
苏廿九猛然抬头看他,眼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她心道:若是个眼明心亮的君主,岂会让翼王遭受不白之冤,遭人暗算致死?
“我来还有一件事。都察院里的人,背景还算干净,但多年浸淫官场,总有那么一两个背离初心,眼下,朝野上下,几十双眼睛都盯着陛下立储的事,叫周大人务必小心,切勿卷入党争,给自己招来祸患——”
“你说什么?”
苏廿九面色一紧,“立储?”
她眼珠子一转,问了一句:“齐大人属意哪位皇子?”
她这么一问,沈耀一时间愕然,他愕然的是,这个问题不是无法回答,而是苏廿九为何关心。
两人立在那儿,都不说话了,苏廿九暗道糟糕,沈耀这个老狐狸,浑身上下都是心眼,但凡有一句话说出来,没有加以深思熟虑,就容易被他从里面找蛛丝马迹。
沈耀想的是,这九姑娘一开始还不愿意让孟怀章入京做官,怎的一提起立储,她倒是起了兴趣?
不由得,沈耀看她的眼神变得难以捉摸起来。
苏廿九忖了片刻道:“当初在东临府,我的小友即将临盆,借了齐大人的马车一用。我念着这份恩情,一入京便上门拜谒,可被拒之门外,我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听你说公呈和立储的事,我大抵猜出来了,所以我问你,齐大人属意哪位皇子,我好提醒阿爹,不要阴差阳错被人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
她说得滴水不漏,沈耀不由得信了半分,朗笑一声道:“数月不见,你倒是愈发的会审时度势了。”
苏廿九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身,“那也离不开沈大人处处提点。”
“那……九姑娘与沈某还有嫌隙吗?”
问完这句,沈耀忐忑不安地注视着面前的九姑娘,他看得出来,她存着一份盼父成器的心思,至少,他初遇她时,她的急功近利根本没有半分隐藏。
可不知为何,后来慢慢就变了,甚至,她想替孟怀章辞官。
至少有一点,沈耀十分肯定,东临府,任家宴席那一回,她异常的举动,都是冲着叶秉正的。
仅凭这一点,沈耀觉得自己帮了她大忙。
他想知道,周小姐到底是什么人,与叶秉正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他更想知道,她与他们又是如何凑成一家人的。
尤其是,锦衣卫探查到,她抱着个孩子,几日前偷偷潜入了金府,再出来时,被金府的管家抬着回了客栈,那个孩子也不见了。
她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引得沈耀兴致勃勃地想一探究竟。
“我与沈大人何曾有过嫌隙?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我需要沈大人替我阿爹掌眼,沈大人也需要我爹替你在陛下面前固宠,礼尚往来罢了。”
“呃——”
沈耀忽然捂住胸口,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周小姐说话真是冻煞人,将沈某一片赤忱浇得透心凉啊。”
苏廿九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他,摇了摇头,正要走,却被沈耀扯住手腕,“九姑娘,沈某还没说完,怎的就要走了?”
“放开!前面那个,快放开我家九姑娘!”
巷子尽头传出一声怒喝,阿纪套好了驴车在客栈后门等了许久,不见苏廿九出来,只得又进客栈寻人,却听人说苏廿九从正门出去了。
结果就看见沈耀对苏廿九拉拉扯扯,他时刻记着公子的话,气呼呼地飞奔过来,正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撞开沈耀,岂料沈耀早有预感,闪身一躲,阿纪险些刹不住脚,冲到大街上。
沈耀眼疾手快,捞了阿纪一把,阿纪这才站稳,气咻咻地瞪着沈耀,朝苏廿九递话,“姑娘,他欺负你了?”
苏廿九抿唇笑了笑,说,“沈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沈耀双手一摊,无辜地望着阿纪,那意思是说,瞧,我什么也没干。
结果苏廿九又补了一句,“沈大人出手是会要人命的,如今我好好地站在这儿呢,走吧,阿纪。”
说完,苏廿九转身走了,阿纪恶狠狠瞪了沈耀一眼,跟在苏廿九身后离开了。
沈耀哭笑不得,他要谁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