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碗里的面条还没嗦完,赵铁军就提溜着个半空的酒瓶子,在门槛外头上蹿下跳。
“啥玩意儿?新闻联播?”沈初音筷子停在半空。
“对!明天晚上七点!国家台!”赵铁军嗓子全劈了,扒拉着门框,举起酒瓶猛灌一大口。
“京城回电了,工业部陈部长亲自批的条子。说东风一号是今年重工战线最硬的底牌,必须上!”
陆征骁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宽厚的手掌里还端着盘刚切好的酱牛肉。
“多大点事,跑这么快还以为谁家着火了?”
“你懂个屁!”赵铁军一屁股墩在门槛上,眼珠子通红。
“你当新闻联播是你家大食堂?你想上就上?咱西南军区建厂二十年,连省报的豆腐块都没捞着过!”
沈初音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抹把嘴。
“电报原话怎么说的?”
“我倒背如流!”赵铁军清了清破锣嗓,硬凹出播音腔。
“西南军区机械厂自主研发东风一号重卡柴油发动机,首台样机点火成功。最大功率三百五十二马力,达到国际先进水平。项目总工,沈初音。”
最后三个字,老赵恨不得拉个山歌的调子。
沈初音停了两秒。
三百五十二匹马力,外加她的名字。明晚七点整,这组王炸数据将顺着无线电波,砸进全国每一个角落。
这排面,直接拉满。
“大拿,你懂这含金量不?”赵铁军狂拍大腿。
“全国多少大厂?多少研究室?明天过后,全天下都会知道咱们有个叫沈初音的女总工,把外国佬的脸面全放在地上摩擦!”
陆征骁把酱牛肉往桌上一放,没吱声,唇角却快咧到耳根了。
沈初音扬了扬下巴开始赶人。
“行了老赵,赶紧滚回去睡觉,明天还得下车间。”
“睡个屁!老子要去挨家挨户敲门。明天全厂放半天假,谁敢不守着电视机,我停他半个月的肉票!”
赵铁军一溜烟跑没影了,酒瓶子磕在砖墙上当啷直响。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陆征骁拉枪栓还快。
不到一个钟头,整个军区大院炸成了一锅粥。
张大嫂第一个杀到家门口,手里攥着大把炒南瓜子,半个身子探进窗户开嚎。
“初音!真的假的?国家台?”
“老赵嚷嚷的,我也没瞧见条子。”沈初音把空碗扔进水槽。
“那铁定假不了!老赵吹牛能把猪吹上天,但借他俩胆也不敢拿这事开涮!”张大嫂嗑瓜子的速度快出了残影。
“我跟你透个底,咱大院上一个在国家台露脸的,是秦司令!那是十二年前剿匪拿特等功的时候!”
沈初音歪头看着她,语气混不吝的。
“这么说,我这就跟老司令平起平坐了?”
“你比他猛多了!他那是提着脑袋换来的,你可是提着大扳手砸出来的!”
沈初音直接乐出声。
陆征骁收拾完厨房出来,院里乌泱泱挤了七八个军嫂。
“陆团长!你媳妇明晚要上电视啦,你晓得不?”
“嗯。”
“就这反应?不激动?”
陆征骁随手拿干毛巾擦手,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沈初音身上,嗓音沉稳。
“我媳妇,每天都值得上。”
院里的嫂子们齐刷刷噎住,只觉得牙酸得不行,脸红了一大片。
沈初音翻了个大白眼。这男人现在说骚话都不打草稿的。
当晚,大院里数不清的人家失眠了。
次日一早,机械厂大食堂搞得跟村头赶大集一样热闹。
全厂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被赵铁军当祖宗供在食堂正中央。底下垫着三层红砖,天线死死绑了根铁丝顺到窗外。
下午五点,长条桌全满。
六点,连放泔水桶的过道都挤不进去腿。外头的人干脆搬长条凳叠罗汉往里瞅。
秦振国老首长领着李政委,大刀阔斧坐在正冲第一排。
老赵往那一杵,活脱脱一只护犊子的老母鸡。谁敢往天线跟前凑半步,他当场就能跟人决斗。
沈初音硬是被苏玉瑶扯到第二排中间。
陆征骁个门神般挡在她身侧后方,双臂抱胸。结实的手臂肌肉一梗,直接把几个想往前凑的愣头青挡在外围。
六点五十八分。
食堂里连咳嗽声都没了,只剩电视机“嗞啦嗞啦”的底噪。
七点准时。
那段刻在全体国人dNA里的旋律,在满是油烟味的大棚顶下炸响,听着比啥大场面的交响乐都让人上头。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传出。
先讲国际风云。再报农业春耕。接着是水利大坝。
屏幕切一次,底下的工人就急得直跺脚。
“别催别催!快了!”赵铁军一脑门白毛汗,还死鸭子嘴硬。
第四条。
“下面播报一则来自我国重工业战线的重大喜讯。”
全场连大气都不敢喘。
“西南军区机械厂自主研发东风一号重卡发动机,首台样机点火成功。最大功率突破三百五十二马力,标志着我国重载动力系统迈入世界先进行列!”
“项目总工程师,沈初音。”
最后三个字从老式喇叭里掷地有声地砸出来。
这一秒,大食堂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外头草垛子里的野狗都不敢吱声。
接着。
整个屋顶差点被声浪掀飞!
上百号老爷们齐刷刷起立,长条板凳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拍巴掌的,吹流氓哨的,扯开嗓子瞎嚎的,混成一团。
赵铁军一把抱住电视机外壳,眼泪狂飙,险些把那根宝贝铁丝天线给撅折了。
秦振国站在原处没动,用布满老茧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眶。
苏玉瑶死死抱住沈初音的胳膊,激动得直打哭嗝。
大院刺头霍星野不知啥时候窜上了窗台,挥着拳头在那口吐狂言。
“东风一号无敌!初音姐无敌!干翻外国佬!”
沈初音稳坐在椅子上,没动弹。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掌心。指缝里还残留着下午调校喷油嘴没洗净的机油印子。
就在这时,一只宽厚带茧的大手从后方探过来,强悍又直接地将她的手包裹住。
掌心烫得吓人。
沈初音微微偏头。
这糙汉男人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喉结上下滑动了两回。虽半个字没讲,但握着她的力道大得要把手骨给捏碎。
她直接乐了,反手回握过去,指尖在男人手心挠了一下。
全场的疯劲足足持续了二十分钟。
赵铁军刚用衣袖蹭干鼻涕,转头一个饿虎扑食扎到沈初音面前。
“大拿!省里来电话了!工业厅厅长亲自摇的号!”
“讲啥了?”
老赵狠咽了一口唾沫,老脸涨得比猪肝还红。
“后天!省城开全国重工系统跨省座谈会!京城的大佬坐镇,全国二十三个头号重工大厂的总工全到场!”
他喘了口大气。
“厅长直接点你的将!让你上去做主题报告。题目都替你捏好了,就叫《从零到三百五十二,东风一号突围战》!”
沈初音挑了挑眉。这就开始走高端局了?
赵铁军又抹了把脸。
“厅长还特意撂下一句狠话。”
“啥狠话?”
“说你要是敢推脱,他拼了老命也得坐绿皮火车来西南绑人!”
沈初音还没开口,后背紧接着贴上了一堵硬邦邦的人墙。
“去可以。”陆征骁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占有欲十足地把人往怀里一带。“我必须跟着。”
赵铁军表情扭曲,跟吞了黄连一样憋屈。
“陆团长,人家请的是顶尖技术大拿,你一个玩步枪的去凑什么热闹,不嫌尴尬啊?”
“尴尬也得去,这是原则问题。”陆阎王铁面无私。
老赵直接闭麦。惹不起。
沈初音抬手拍了拍男人结实的小臂。
“行,去就去。你这兼职保镖是干上瘾了怎么着?”
陆征骁依旧没出声。但他揽着媳妇的手臂又勒紧了一圈。
这一宿,大院里的脸盆锣鼓声敲到了大半夜。
而在沈初音家对面那间落灰大半年的老院子,窗户却无声无息地亮起了暖黄色的灯。
次日天刚蒙蒙亮,张大嫂踩着厚棉鞋“咣咣”砸门。
“初音!搞快点,出大事了!大院昨晚半夜空降了个活人。”
沈初音端着搪瓷缸子正在满嘴冒白沫,含糊回了句。
“谁啊,至于大惊小怪的?”
张大嫂贼眉鼠眼地四下乱瞄,猛压嗓门。
“是个女军医,中校级别!打京城总院调来的,据说还是人家大小姐自己死活要来咱们这穷乡僻壤。”
沈初音漱了口水。
“这跟咱家有半毛钱关系?”
张大嫂急得直跳脚,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你心怎么这么大!你猜猜,这位娇滴滴的女军医,打小是跟哪个院里混大的?”
沈初音吐掉漱口水,偏头扫了她一眼。
张大嫂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头,直冲着屋里陆征骁的方向狂戳。
“就你家炕上那位青梅竹马!来者不善呐!”
沈初音擦干手。
哦豁,这送上门的乐子,不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