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说细点。”沈初音一把扯过毛巾,胡乱抹了把脸。
张大嫂神神秘秘地把她拽到院墙根,手里的瓜子嗑得飞起。
“昨儿后半夜空降的!军用吉普开道,带俩大皮箱。”张大嫂压低嗓门,跟做地下工作似的。
“我当家的瞅见了,长呢子军大衣,头发梳得溜光水滑,一看就是京城来的大小姐。”
“叫林若晚。”张大嫂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来头大着呢!亲爹是京城军区后勤部的林副部长,跟你家公公那是光腚长大的老战友。这丫头小时候,天天跟在你家陆团长屁股后头当跟屁虫!”
沈初音把嘴里的牙膏沫子一口吐干净。
“高干、军医、中校。”她冷笑一声。
“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掐着这个点跑咱这山沟沟里来扶贫?”
“你听我说完啊!”张大嫂急得直拍大腿。
“那女的下车手里还拎着俩袋子,京城全聚德的真空包装烤鸭!两只!”
“哦,两只鸭。”
“对啊!人家压根不是慰问接站的,一下车直奔大院,张嘴第一句就是陆征骁住哪个院子,这不摆明了来砸场子的嘛!”
沈初音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站直身子。
“行,知道了。”
“不是,你就这反应?”张大嫂恨铁不成钢。
“人家拿着烤鸭奔着你男人来的!”
“咋的?那两只鸭子还能成精把我男人叼走?”
张大嫂两眼一翻,彻底噎住。
沈初音权当听了个乐子,根本没往心里去。
跟这种段位的绿茶斗智斗勇,还不如去车间抡大铁锤痛快。
她满脑子都是后天省城座谈会的报告提纲,发动机的热力学循环数据还差一截没理完。
吃过早饭,她拎着工具包往厂里走。
路过大院操场时,正碰见霍星野叼着根狗尾巴草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初音姐,昨晚的新闻联播我录下来了。”霍星野兴奋得直搓手。
“我拿收音机怼着大喇叭录的,虽然杂音大,但你那名字简直如雷贯耳,牛逼炸了!”
“得了吧,把这机灵劲用在正道上。滚去把测功数据给我誊写一遍。”
“得嘞!”霍星野刚跑出两步又来了个急刹车。
“对了初音姐,你听说了没?大院新来个贼拉漂亮的女军官,还是京城来的。”
“我还听说……这女的跟陆阎王早就认识?这波来者不善呐!”这小子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沈初音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
“你小子包打听啊?”
“嘿嘿,我这不是替您盯着点嘛!”
沈初音懒得搭理他,大步跨进厂区。
她在车间泡了一上午,把发动机的测试数据重新核了一遍,顺手把座谈会的报告大纲敲定了。
中午回大院吃饭,还没进家门,就看见院里停着辆崭新的京字头吉普。
院里有动静。一个是陆征骁硬邦邦的低音炮,另一个女声脆生生的,带着股地道的京腔。
沈初音一把推开院门。
石桌上明晃晃摆着两只油纸包的烤鸭,外加一盒稻香村糕点。
陆征骁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石凳上,拉着个长脸。
他对面的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的军呢大衣,腰线掐得极细。
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五官精致,嘴唇抹了层亮晶晶的凡士林,浑身上下透着股小资情调。
左肩,中校军衔。
听见推门声,陆征骁跟装了雷达似的,一步就跨了过来。
“媳妇,下班了?”
他大手一把捞过沈初音的工具包。
这还不算完,那雄壮的身板硬是往前一挤,跟堵防爆墙似的,把沈初音挡了个严严实实。
林若晚站直身子,视线越过陆征骁宽阔的肩膀。
“这位就是嫂子吧?”林若晚笑得挺热络,大大方方伸出手。
“嫂子好,我叫林若晚,是征骁发小。我们两家住一条胡同,我妈跟他妈是手帕交。”
沈初音把工具包塞给陆征骁,伸手跟她敷衍地碰了一下。
冰凉,细嫩,连个拿解剖刀的茧子都没有。
“沈初音。”
“嫂子的大名我可是如雷贯耳啊!”林若晚笑得春风拂面。
“昨晚的新闻联播我在火车上听见了,当时一车厢人都在聊咱们的东风一号。我还跟他们显摆呢,说这总工是我发小的媳妇!那排面,绝绝子!”
话接得溜光水滑,眼睛虽看着沈初音,可那余光就没从陆征骁身上挪开过。
沈初音扯了下嘴角,压根不接她的套路,视线直接落在石桌上。
“大老远跑来,就带俩鸭子啊?”
林若晚被噎了一下,赶紧圆场。
“对,全聚德的!征骁小时候最馋这一口。我妈前几天还念叨,说他当年为了一口烤鸭皮,能追着我绕胡同跑三圈呢。”
她掩着嘴娇笑,硬生生凹出了一股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粉红泡泡。
陆征骁直接黑脸。
“林同志,你肯定记错人了,我这辈子都没吃过甜面酱。”陆阎王一击必杀。
“怎么会记错?你忘了那年冬天你磕破膝盖,还是我给你拿纱布包扎的呢。”林若晚面不改色,继续打怀旧牌。
沈初音双臂抱胸,靠在门框上看戏。
这绿茶段位放在七十年代算稀缺物种了,可放在她这末世大拿眼里,连个低级bUG都算不上。
句句话捧着她,实则疯狂宣示主权——你男人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认识了。
有意思。沈初音当看免费猴戏了。
“林军医大老远跑这儿来,是高就了?”沈初音漫不经心地开口。
“是呀,主动申请调过来的。”林若晚拢了拢鬓角的碎发。
“京城不缺好大夫,基层更需要我。再说了,这儿有征骁这个熟人在,我心里也踏实。”
那声征骁叫得婉转千回,甜得发腻。
陆征骁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林若晚,我结婚了,以后请称呼我陆团长。”这话就差指着鼻子骂“你丫别来沾边”了。
林若晚脸上的笑僵了一秒,立马切换成委屈大度模式。
“陆团长,你紧张什么呀?咱们纯洁的革命友谊,难道结了婚还要避嫌?”
“嫂子你千万别多想,说实话,看到征骁这块冰坨子能成家,我打心眼里替他高兴。”
漂亮。
这套连招打下来,显得陆征骁小题大做,沈初音心胸狭隘。
但沈初音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林若晚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似有似无地摩挲着大衣的第二颗扣子。
这大衣挺新,偏偏那颗扣子是个老物件,边角都磨得包浆了。
特意留着显摆给谁看呢?
沈初音心里门儿清,但懒得跟她扯皮。
“林军医想多了,我们家陆团长就这死德性,不懂变通。”沈初音咧嘴一笑,气死人不偿命。
“这鸭子我就笑纳了,改天热热正好加餐。林军医刚到这儿还没落脚吧?慢走不送啊。”
端茶送客,干脆利落。
林若晚前脚刚走,陆征骁后脚就把院门一脚踹上,反手将沈初音死死抵在墙角。
“媳妇儿,我发誓,我跟她绝对清清白白!小时候就在大院里见过几回,老子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糙汉子急得直冒汗,求生欲直接拉满。
“我审你了吗?”沈初音一巴掌拍开他的大黑手。
“你没审,可我心里突突。”陆团长委屈巴巴。
“陆征骁,你当你媳妇是个只会吃飞醋的怨妇?”
“那不能,你只会为了一张画错的图纸发脾气。”陆征骁认真思索了两秒,掷地有声。
“知道还不滚去把鸭子片了!”沈初音翻了个大白眼。
陆阎王如蒙大赦,屁颠屁颠端着鸭子扎进了厨房。
吃饭的时候,沈初音发现陆征骁把那两只烤鸭片得干干净净,自己一口没动,肉全堆到了沈初音的碗里。
主打一个跟往事划清界限。
吃饱喝足,沈初音回到书桌前,继续啃她的热力学数据。
没过一会儿,大门又被人拍响了。
张大嫂那颗八卦的脑袋跟地鼠似的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初音!前线来报!”张大嫂激动得直喷唾沫。
“那个林若晚刚去供销社买了一瓶雪花膏,还有一盒上海产的蛤蜊油。你猜她当着售货员的面放了什么话?”
“有话快放。”
“她说,嫂子天天在车间修机器,那手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我明天得给她送罐高级护手霜去润润。”张大嫂把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沈初音手里的钢笔顿住了。
张大嫂生怕火拱得不够大,又添了一把柴。
“她还直叹气,说多好的女孩子呀,天天弄得满身机油味,这得遭多少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