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黑漆漆的省道上闷头扎了四十分钟。
沈初音靠在座椅上没说话。
陆征骁也没说话。
两个人之间只剩暖风出口呼呼的热气和发动机的低吼。
陆征骁的右手一直攥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死活不松。
直到车拐进镇卫生院的土路,车灯扫过门口革命卫生院的白底红字木牌,陆征骁才松开手。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
“自己能走。”沈初音撑着车门框要下来。
陆征骁弯腰把人横抱起来,大步往卫生院里冲。
值夜班的赤脚医生正趴桌上打盹,门被一米九的大兵踹开,人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上碘伏,纱布,破伤风,快。”
赤脚医生打着哈欠翻出药箱,看清沈初音手背上那道口子,嘬了嘬牙花子:
“划的?不深,缝不缝?”
“不缝。”沈初音说。
“缝。”陆征骁同时开口。
沈初音扭头瞪他。
陆征骁攥着拳头,太阳穴上的筋跳了跳,硬把下一句话咽回去了。
赤脚医生举着碘伏棉球,眼珠子在这两口子脸上来回滚了两圈,小声问了句:“那到底缝不缝啊?”
“听她的。”陆征骁嗓子哑得厉害。
赤脚医生麻利地洗干净伤口,贴了纱布,打了一针破伤风。
出卫生院的时候,陆征骁还是要抱。
沈初音一把拍开他的手:“陆征骁,我伤的是手,不是腿。”
陆征骁闷声不吭,改成扶着她后腰。
吉普车重新上路。
沈初音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开口:“回军区之前,先拐一趟省城。”
陆征骁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去干嘛。”
“马大国倒卖的特种钢,从出厂到二钢,中间还经了一道手。”
沈初音睁开眼看着前方的黑路。
“省冶金局下面有个物资调配站,所有国拨特种钢的调拨单都从那过。”
“马大国一个小厂长吃不下八十万的盘子,上头一定有人给他签的条子。”
陆征骁沉了两秒。
“你的手……”
“不耽误翻账本。”沈初音把受伤的手背搁在膝盖上。
“八十万的窟窿,够判他们吃一辈子窝头。但如果只抓了马大国,上头的蛀虫还在,我的特种钢照样拿不到。”
她偏头看他。
“东风一号等不起。”
陆征骁盯着前方的黑路看了十秒。
方向盘往左打死。
吉普车在岔路口掉头,车灯切开夜色,直奔省城方向。
凌晨两点,省城。
张武在电话里汇报的消息比沈初音预想的还炸裂。
“团长,马大国办公室翻出来的东西,不止三十七张倒卖合同。”
张武嗓门压着,声音里全是火气。
“还有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手写账本,记了两年的流水。”
“每一笔倒卖呢?”沈初音接过话筒。
“每一笔都有省冶金局物资调配站盖的红章。”
沈初音手指在话筒线上绕了一圈:“调配站站长叫什么?”
“刘德发。合同上他的签字出现了二十三次,每次倒卖,他抽一成五的回扣。”
沈初音算了一下。
八十万的一成五,十二万。
七十年代的十二万,够在省城买两条街的房子。
“把账本原件封好,明天一早直接送到军区保卫处。抄一份副本给我。”
“明白。”
挂了电话,沈初音在省城招待所的台灯下把牛皮纸账本副本翻了个底朝天。
陆征骁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她翻一页脸就冷一分。
“查到什么了。”
“三批货。”沈初音把账本摊开按在桌上,手指戳着某一页上歪歪扭扭的红章。
“调拨单上写的是西南军区军工专项。”
陆征骁的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前倾凑过来看那行字。
“国家拨给军区造装备的特种钢,被这帮人截下来卖了,拿生铁渣子冒充送过来。”沈初音把账本合上,掌心压在封面上。
“这不是贪污。”
“这是什么?”
“挖国防的墙脚。”
陆征骁没说话,站起身去桌上拿电报纸。
沈初音看他一眼:“我还没让你写呢。”
“你不用让。”陆征骁已经拧开了钢笔帽,“说吧,发给秦司令,写什么。”
“供应链烂透了。马大国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蛀虫在省冶金局。这条线不拔干净,东风一号的底盘钢材永远拿不到合格品。”
陆征骁的钢笔在纸上刷刷地走。
“再加一条。”
笔尖停住。
“请司令批准,由军区保卫处牵头,联合省纪委,对冶金局物资调配站进行全面审查。”
陆征骁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了她一眼。
手帕下面的纱布,隐约透着淡红色。
血还没有完全止住。
他把写好的电报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电报明早发。你现在给我躺下睡觉。”
“我不困。”
“沈初音。”
这语气,跟在部队下军令一模一样。
沈初音翻了个白眼,但确实累得够呛。
她把账本往枕头底下一塞,和衣躺下。
陆征骁把棉被给她拉到下巴,手指碰到她锁骨的时候停了一下,缩回去了。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一夜没合眼。
次日上午十点,秦振国司令的回电到了。
四个字:全力配合。
下午三点,军区保卫处处长带着六个人抵达省城。
晚上七点,省冶金局物资调配站站长刘德发在家中被带走。
随行查获现金四万七千元,黄金条两根,上海牌手表六块。
省纪委连夜介入。
消息传回西南军区的时候,赵铁军在办公室拍着桌子骂了整整半个小时的娘。
“八十万!他奶奶的八十万!够咱们厂盖三个新车间!”
赵铁军一巴掌扇在桌面上,搪瓷缸子弹起来差点翻了。
“这帮王八蛋拿国家的钢卖黑市,回头拿破铜烂铁糊弄军区!老子恨不得亲手掐死他们!”
霍星野在门口探头:“赵厂长,那咱们的特种钢……”
赵铁军骂累了,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凉茶,喘着粗气说。
“省里已经重新安排了。冶金局那边被清理完,新调来的副局长拍胸脯保证,一周之内,第一批合格的四零铬钼钢板直接从一号炉出货,点对点送到咱们厂。”
霍星野眼睛亮了:“那初音姐的底盘板簧……”
“等沈工回来再说。”赵铁军摆手,“没有她点头,谁也别碰那批钢。”
霍星野刚要走,赵铁军又叫住他。
“小霍。”
“啊?”
赵铁军压低声音:“沈工的手伤了?”
霍星野搓了搓鼻子。
“就划了道口子,不深。陆团长那反应跟天塌了一样,把整个二钢厂都差点掀了。”
赵铁军沉了一会儿。
“回头你去供销社买两只老母鸡,送到沈工家里。”
“得嘞。”
霍星野跑了。
赵铁军对着搪瓷缸子又灌了一口茶,骂骂咧咧地翻开桌上的生产报表。
翻了两页,手停了。
报表最后一行,赫然写着省城冶金局新批复的特种钢调拨函,盖着崭新的红章。
品名:高强度弹簧钢60Si2mn。
用途:重型卡车板簧悬挂系统专项。
赵铁军的手指在那个红章上摁了摁,嘟囔了一句:
“沈工啊沈工,你这一趟,把蛀虫连根拔了,钢材的路也给打通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
“喂,省城招待所吗?帮我转接沈初音同志的房间。”
电话那头嗡嗡响了七八声,接通了。
是陆征骁的声音,压得极低:“赵厂长,她在睡觉,有事跟我说。”
赵铁军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个……钢材批下来了。你跟沈工说一声,让她别急,养好伤再回来。”
陆征骁那头沉了一拍。
“赵厂长,她手上的口子还没拆纱布呢。你觉得她听到钢材批下来了,还躺得住?”
赵铁军挂了电话,对着话筒叹了口气。
果然。
当天下午四点,省城招待所前台就看见那个高大的军官抱着一堆图纸卷子。
身后跟着一个左手缠着纱布,右手还在翻本子的年轻女同志,风风火火往外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