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军区的路上,沈初音靠着车窗睡死了过去。
陆征骁开了三个小时夜车到军区大院门口,熄火,没叫她。
路灯昏黄,光打在副驾驶那张脸上。
瘦了。
东北出差瘦了一圈,回来没养两天,又往省城跑,又被人关黑屋子,又被枪指着脑门。
陆征骁的手伸过去,落在她缠着纱布的左手边上,没敢碰。
看了五分钟。
然后轻手轻脚下车,绕到副驾驶,把人打横抱出来。
沈初音迷迷糊糊哼了一声,脑袋往他脖窝里拱了拱,没醒。
陆征骁抱着人穿过黑黢黢的大院,路过张大嫂家的时候,张大嫂正端着搪瓷盆出来泼洗脚水。
“哎哟陆团……”
“嘘。”
张大嫂捂住嘴,目送一米九的大个子抱着媳妇无声无息拐进自家院子。
搪瓷盆里的水都忘了泼。
进屋。
单手把煤炉捅开,添了两块蜂窝煤。
把沈初音放到床上,脱靴子,盖被子,动作轻得跟排雷似的。
沈初音翻了个身,左手露在被子外头。
纱布已经脏了,边缘卷起来,蹭了灰。
陆征骁蹲在床边,从抽屉里翻出部队发的急救包,碘伏,纱布,医用胶带,一样样摆在床头柜上。
搪瓷盆接了半盆温水,端过来。
然后捏住纱布的边角,一点一点往下揭。
纱布粘了干血,扯的时候带着皮肉。
沈初音在睡梦里“嘶”了一声,眉头拧起来。
陆征骁的手停了。
他拿棉签蘸了温水,沿着纱布边缘一点点润,等干血泡软了,才继续揭。
整条纱布揭完,用了十分钟。
伤口露出来。
两寸长的口子,不算深,但铁皮崩飞的边缘不规则,伤口参差不齐,周围的皮肤泛着青紫,肿了一圈。
陆征骁盯着这道口子,手指捏着棉签,半天没动弹。
三个小时前,那个保卫科长举着五四手枪,枪口对准沈初音脑门。
如果他晚到五分钟。
不。
哪怕晚到一分钟。
陆征骁闭了闭眼,睫毛底下有东西在发烫。
他把棉签探进碘伏瓶里蘸满,对着伤口一点点涂。
碘伏碰到破损的皮肉,沈初音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疼不疼?”嗓子紧得发不出正常的声。
没人回答。
她还在睡。
他加快了速度。
涂碘伏,等干,铺纱布,缠胶带。
每一圈都绕得均匀整齐,力道不松不紧。
包扎完,他把沈初音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然后没起来。
就这么蹲着,额头抵在床沿上。
屋里只有煤炉子呼呼的风声和沈初音均匀的呼吸。
陆征骁闷在被角里,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沈初音。”
“你听不见也没关系。”
“从今往后,你去哪,我跟到哪。”
“你要造发动机,我给你守着。你要跑工厂,我给你开路。你要跟天王老子叫板,我替你挡子弹。”
“但你不能受伤。”
“你手上再多一道口子,我这条命……”
没说完。
喉咙里堵了个东西,咽不下去。
蹲了不知道多久,膝盖都麻了。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大衣没脱,枪没卸。
就这么直挺挺坐着,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沈初音是被鸡汤的香味给熏醒的。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左手。
纱布换过了。
干干净净的白纱布,缠得整整齐齐,末端的胶带贴得一丝不苟。
沈初音:这包扎手法,比卫生院的赤脚医生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坐起来,看见陆征骁端着搪瓷碗从外间进来,碗里是金黄色的鸡汤,飘着几片枸杞。
“醒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我睡了多久?”
“十一个小时。”
陆征骁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递了把勺子。
沈初音接过来喝了一口,鸡汤熬得浓,油花都撇干净了。
“鸡哪来的?”
“赵厂长让霍星野送来的。”
“你炖的?”
“嗯。”
沈初音又喝了一口,眉毛挑起来:“火候不错,有进步。”
陆征骁在床边坐下,盯着她喝汤。
沈初音喝了半碗,抬头看他。
“你眼睛怎么红的?”
陆征骁别开脸:“上火。”
“你骗鬼呢。”
沈初音放下碗,伸出右手去够他的脸。
陆征骁躲了一下,没躲开。
沈初音的指尖碰到他的下颌线,粗糙的胡茬扎手。
“陆征骁,你一夜没睡。”
“习惯了,部队拉练的时候三天三夜不合眼……”
“在部队拉练和在家守着我是一回事吗?”
陆征骁不说话了。
沈初音盯着他发红的眼白看了三秒。
“我手上的纱布,是你半夜换的。”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陆征骁的喉结滚了一下。
“碘伏涂了几遍?”
“三遍。”
“胶带在我手背上那个角度,是按军用战场包扎的标准缠的。”
“……嗯。”
沈初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纱布雪白,松紧适度,末端的胶带贴得跟游标卡尺量过一样。
她鼻子忽然发酸。
沈初音把这股酸意压下去,端起碗继续喝汤。
喝了两口,放下碗。
“陆征骁。”
“嗯。”
“以后……”
她停了一拍。
“以后出差,你还跟着。”
陆征骁整个人转过来。
沈初音没看他,低头拿勺子搅鸡汤,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
“上次在二钢厂,如果你没来,我那个炮仗确实能炸开门。”
她顿了顿。
“但外头那几杆枪,我没把握全躲开。”
陆征骁膝盖上的拳头攥紧了。
“所以你继续当你的保镖,工资照发,管吃管住,不许请假。”
陆征骁没动。
他垂着脑袋,肩膀在抖。
沈初音以为他在笑。
侧头一看。
陆征骁低着头,两排牙死死咬着下唇,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
一米九的大个子,坐在小板凳上,攥着拳头,红着眼眶。
沈初音看了两秒。
她把鸡汤碗往旁边一推,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抓住他的衣领往下拽。
陆征骁没反抗。
一百八十斤的人,被她一拽就栽过来,脑袋埋进她肩窝里。
他的胳膊环上来,勒得死紧,鼻息滚烫,喷在沈初音的脖子上。
“松点,肋骨要断了。”
他松了一点点。
只松了一点点。
沈初音空出来的右手搭上他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短硬的发茬里,没说话。
屋外,张大嫂路过院子往里瞅了一眼,脚步钉在原地。
她看见那个让整个军区都怵三分的陆团长,一米九的铁塔,缩在自家媳妇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大嫂捂住嘴,倒退三步,转身对着自家刚出门的男人连推带搡。
“回去回去回去!”
“咋了?”
“人家小两口腻歪呢!”
张大嫂把自家男人塞回门里,压着嗓子补了一句。
“我跟你讲,陆团长今天那样子,你这辈子都学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