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车间的锻造炉已经烧到了通红。
沈初音光着脚跑出去二十多米,被陆征骁三步并两步追上,一把薅住后领子。
陆征骁蹲下来,把棉鞋往她脚上套。
冻硬的黄土路,她十个脚趾头冻得发白。
沈初音低头看了一眼,左脚伸进去了,右脚踩在他大腿上借力。
一百八十斤的人肉换鞋凳,比车间里的虎钳还稳。
好了好了,我走我走。
急什么,钢铁又不会长腿跑了。
六十吨合格的特种弹簧钢啊陆团长!沈初音的声音都拔高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陆征骁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媳妇眼里那股光,跟她看见发动机点火成功那天一模一样。
他没再说话,起身把大衣解下来披到她肩上,跟在后头,往厂区走。
三号车间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赵铁军穿着那件洗了八百遍的老棉袄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两张化验报告,脸上的褶子笑得能夹死蚊子。
沈工!你来了!快看看这个!
沈初音接过化验报告,站在车间门口那颗昏黄的灯泡底下,一行一行往下扫。
每一项。
全部达标。
每一个数字,都老老实实地落在她提前画好的红线以内。
沈初音把报告对折,塞进兜里。
赵厂长,谁做的检测?
化验室老周亲自上的手。
做了几遍?
两遍。换了两块样品。
沈初音点了点头。
好。叫苏玉瑶把女工班拉过来,今晚开炉。
赵铁军愣了一下:今晚?天都黑了。
赵厂长。
沈初音看着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
我在东北出差的时候,板簧图纸画了三十七张。工艺卡在火车上就写完了。材料到了,还等什么?
赵铁军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扭头冲身后吼了一嗓子。
愣着干什么!通知苏玉瑶!全体技术员到三号车间报到!烧炉子的动作给我快点!
三号车间的大门推开。
六十吨钢坯整整齐齐码在地上,每一根上面都盖着省冶金厅的红戳。
上一批盖着同样红戳的货,被沈初音在液压机底下压断了,断口里全是渣子和气泡,假得不能再假。
这一批不一样。
沈初音蹲下来,右手从钢坯表面划过去。
光滑。致密。
她拿起角落的锉刀,在端面上拉了一道。
刺啦!
金属碎屑卷起来,细密整齐,没有断裂。
沈初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粉。
这批货没问题。
赵铁军长出一口气:那就好,上次那批王八蛋。
行了。沈初音直接打断,少废话,干活。
半小时后,苏玉瑶带着女工班十二个人跑步进了车间。
霍星野也来了,拖了两箱劳保手套,鼻尖冻得通红。
沈初音已经换好了工装,袖子挽到手肘,左手的纱布上套了一层橡胶手套。
锻造炉前头的温度高得烤脸。
沈初音把化验单朝苏玉瑶一亮。
玉瑶,看好了。
她伸手点了点单子上的关键数字。
这批料做板簧,加热温度和锻造温度我定了死线。低于这条线,晶粒不均匀。
她抬头,看着苏玉瑶的眼睛。
不均匀是什么后果?板簧装上车跑青藏线,跑到半路,啪,断了。一车人翻下去。
苏玉瑶的脸色变了。
死线写在工艺卡上了,一个数都不许动。淬火后的硬度窗口极窄,软了扛不住载荷,硬了路上颠簸会崩裂。
她把工艺卡拍进苏玉瑶手里。
每一根板簧,都是命。记住了?
苏玉瑶攥紧卡片,重重点头。
沈初音转身面对女工班。
十二个姑娘站成一排,火光把每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今晚的活切料,加热,锻造。我打第一锤,你们看清楚。后头的量,交给你们。
说完,她走到架子前。
三十斤的大铁锤挂在最上面。
左手有伤。
她把锤柄换到右手。
单手。拎起来了。
三十斤的铁疙瘩在她手里跟不要钱似的,锤头朝下,纹丝不动。
赵铁军在旁边看得喉结滚了一回。
第一根钢坯从炉膛里被铁钳夹出来。
通体橘红。
热浪扑面,空气都被烤得变了形。
沈初音站到砧板前,双脚站稳,腰往下沉。
大锤砸下去。
钢坯上炸开一蓬火星,金红色的碎屑噼里啪啦落了她一身。
第一锤,落点精准。
第二锤,钢坯服服帖帖地开始延展。
第三锤,收势干脆。
三锤。
定型。
钢坯两端的弧度和截面过渡,跟图纸上拿尺子量出来的一模一样。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霍星野站在旁边,嘴巴张开了就没合上。
他初音姐抡锤子的精度,比他打靶还准。
沈初音放下锤子,拿卡尺量了一下。
数值在线。
她对苏玉瑶点了下头。
记住手感和节奏。第二根,你来。
整整一夜。
三号车间的锤声没停过。
哐,哐,哐。
从天黑,锤到天亮。
沈初音打了八根毛坯做标准样板,后头的全交给苏玉瑶和女工班。
她自己守在淬火池旁边,盯着每一根板簧坯料入油、出油、测硬度。
油面翻滚,白雾蒸腾,把她半张脸都裹在里头。
陆征骁从头到尾靠在车间角落的铁柱子上。
一步没挪。
一句话没说。
凌晨三点。
他悄无声息出去了一趟。
五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两个烤红薯。
滚烫的,皮上还沾着炉灰。
掰开一个,塞到沈初音手里。
沈初音咬了一口,甜的。
哪来的?
门口烧锅炉的老刘头那儿。
沈初音嚼着红薯,偏头扫了一眼温度计。
到了。
她把剩下半个红薯往陆征骁手里一塞,拍了拍手。
下一组,入油。
陆征骁低头看了看被塞回来的半个红薯,又看了看头也不回走了的媳妇。
他把剩下的吃了。
甜的。
天亮的时候,四十六根板簧毛坯全部完成。
硬度检测报告摆在沈初音面前。
全部合格。
一根废品没有。
沈初音签了名,笔往桌上一扔。
赵厂长。
板簧毛坯完成了。精加工让钳工班按图纸走,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成品。
没问题!
沈初音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苏玉瑶凑过来,嗓子还带着通宵的沙哑。
师父,板簧做完了,底盘的纵梁和横梁呢?
沈初音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沓图纸,地拍在桌上。
半寸厚。
全在这儿。焊接工艺标准我单独写了,让焊工班练三天。
苏玉瑶翻了两页,愣了一下。
师父,这焊缝标准……比装甲车还严。
重卡跑的是青藏线。
沈初音的声音很平。
三千米海拔,搓板路,满载三十吨。焊缝里出一个气孔,就是一车人的命。
苏玉瑶把图纸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不说话了。
沈初音转身要走。
赵铁军小跑着追上来。
沈工,底盘的减震器和转向机构——
图纸明天给你。减震器走液压的,转向用最皮实的结构,烂路跑不坏。
她头都没回,走到车间门口停了一下。
赵厂长。
底盘总成所有部件,十五天之内全部完工。
她偏过头,半张脸被门口的晨光照亮。
十五天后,上总装。
赵铁军张了张嘴。
来得及吗四个字在嗓子眼转了一圈。
咽回去了。
沈初音从来没说过做不到的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
整个机械厂变成了一台疯狂运转的机器。
沈初音就是那台机器的主轴。
白天盯车间。晚上改图纸。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陆征骁的年假早就休完了。
他愣是跟秦司令又磨了一周延长假。
申请理由:保护项目总工。
秦振国在电话里骂了他三分钟。
骂完了,还是签了字。
第十二天。
纵梁焊接完成。检测合格率,百分之百。
第十三天。
板簧总成装好了。载荷测试,过了。
第十四天。
转向和制动联调成功。
第十五天。
三号车间里,一副完整的重卡底盘骨架,静静地躺在装配台上。
所有的骨头、所有的关节、所有的筋腱。
全部到位。
赵铁军围着它转了三圈。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纵梁上的焊缝。
手指头在抖。
沈工……
他的声音哑了。
东风一号的底盘……完工了?
沈初音靠在工具柜上,慢慢把左手上最后一圈纱布拆掉。
伤口已经结了痂。留下一道浅浅的疤。
那道疤是在二钢厂废料场被碎铁片划的。
也是陆征骁带着一个连的兵,三百公里路跑了三个小时来救的。
她把纱布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底盘完工了。
下一步呢?
沈初音看着那副钢铁骨架。
灯光打在上面,每一根梁、每一片弹簧、每一个焊点,都在发着冷硬的金属光。
它现在还只是一副骨架。
没有心脏。没有血肉。站不起来。
但很快就会了。
下一步。
她转过头。
车间门外,霍星野正弓着腰吭哧吭哧搬变速箱壳体,脸涨得通红。
霍星野!
霍星野差点把壳体扔了,条件反射站直。
沈初音把卡尺从腰间拔下来,往桌上一搁。
去通知赵厂长。
明天早上六点,东风一号总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