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装的日子,天还没亮,三号车间的灯就全开了。
赵铁军四点钟就到了厂里,穿着他那件洗了八百遍的旧棉袄,搪瓷缸子里泡的浓茶一口没喝。
秦振国也来了。
老司令穿了一身笔挺的军装,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背着手站在车间门口,没说话。
省工业厅的两位处长跟在后头,手里攥着笔记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先开口。
沈初音六点整出现在车间门口。
工装,高马尾,脚上一双翻毛皮的劳保棉鞋。
左手上的伤已经好了,十根手指头活动自如。
陆征骁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大衣里别着枪,一句话没说。
沈初音环顾车间。
底盘骨架已经被吊装到总装工位上,旁边分门别类摆着发动机总成,变速箱,传动轴,驾驶室壳体,轮毂,油箱,电气线束。
两百六十八个大件,一千七百多个零部件。
每一个零件上都挂着红色的质检签。
沈初音走到工位前,拿起工艺卡翻了一遍。
“赵厂长。”
“在!”
“吊车准备好了没?”
“八吨的桥吊,昨晚试了两遍,没问题。”
“好。”沈初音把工艺卡往口袋里一塞,“开始。”
吊车的钢索绞盘转动起来。
第一个被吊起来的,是那台352马力的直列六缸柴油发动机。
铸铁缸体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色泽,排气歧管的弧度流畅得像一笔画出来的。
沈初音站在底盘下面,仰头看着发动机一寸一寸往下降。
“慢点。左边再偏两公分。停。”
发动机的底座与底盘上的安装支架对齐。
四颗m16高强度螺栓,沈初音亲手拧上去的,扭矩扳手咔哒四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发动机就位。”
苏玉瑶在旁边记录,笔尖都在抖。
赵铁军凑过来,蹲下身去看螺栓的贴合面,看了半天冒出一句:
“沈工,这四颗螺栓的拧紧顺序也有讲究?”
“对角拧。”沈初音头也没抬。
“先左上右下,再右上左下,预紧力才均匀,不然发动机跑起来共振会把支架震裂。”
赵铁军咽了口唾沫,退到一边不敢再问了。
接下来是变速箱。
五前进一倒退的全同步器结构,齿轮全部是她在一重厂镗完缸体之后,用剩余机时抢出来的。
变速箱与发动机飞轮壳的对接需要极高的同轴度。
沈初音趴在底盘下面,拿千分表顶住飞轮壳端面。
“霍星野,往右推。”
“推多少?”
“你先推,我喊停。”
霍星野两只手扒着变速箱壳体,青筋暴起,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
“偏了零点零三,再来。”
霍星野咬着牙又推了一下。
“零点零一。行了,锁紧。”
霍星野满头大汗地拧螺栓,手抖得差点把套筒扳手掉了,回头偷偷看了一眼沈初音的脸色,赶紧闷头拧。
传动轴,后桥,板簧悬挂,油箱,刹车管路,一个接一个地上。
沈初音在底盘上下钻进钻出了不知道多少趟,工装上全是油污和铁锈。
赵铁军递扳手的时候手都在抖,被沈初音看了一眼:“赵厂长,14号的,不是16号。”
“哎哎哎,我眼花了。”赵铁军手忙脚乱换了一把。
秦振国坐在车间角落的木箱子上,一坐就是四个小时,没挪过屁股。
旁边的处长小声问他:“秦司令,您要不要去办公室歇会儿?”
秦振国没吭声,眼睛盯着底盘下面那个钻进钻出的身影。
处长识趣地闭了嘴。
上午十点,底盘总成完成。
十一点,电气线束布完,全车通电自检。
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机油压力,水温,电瓶电压,转向灯。
全绿。
霍星野趴在车窗上往里看,声音都劈了:“初音姐!全绿了!全是绿的!”
沈初音在驾驶室里检查了最后一组接线端子,语气很平:
“绿了才正常,要是有一盏红的,你今晚就别回去睡了。”
霍星野把脑袋缩回去,不吱声了。
中午十二点,驾驶室壳体从喷漆房推出来。
军绿色。
苏玉瑶看见颜色愣了一下:“师父,怎么选军绿的?”
沈初音接过吊钩,往驾驶室顶部的吊耳上扣:
“它跑的是部队的路,吃的是部队的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还用我说?”
苏玉瑶没再问了。
吊车把驾驶室吊起来,四个橡胶减震垫对准底盘上的安装点,稳稳落下。
沈初音钻进去,方向盘左右打了两圈,换挡杆从一挡推到五挡又拉回空挡,油门踩下去松回来,刹车踩下去松回来。
每一个机构都活动顺畅。
她从车窗探出头:“赵厂长,最后一组轮胎。”
“来了来了!”
下午两点,最后一组轮胎装上轮毂,螺帽拧紧。
沈初音从车底下钻出来,站起身,往后退了三步。
一辆完整的重型卡车停在三号车间的中央。
车头高昂,军绿色的驾驶室方方正正,前脸上镶着一块铝牌。
铝牌是空的。
还没有名字。
整个车间安静了。
两百多号人盯着那辆车,没人吱声。
赵铁军站在车头前面,嘴唇在哆嗦。
秦振国从木箱子上站起来,走到车前。
他绕着卡车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车门,摸了摸翼子板,最后把手放在发动机舱盖上。
他的手指在舱盖上停了很久。
“沈初音同志。”
“到。”
“这台车,你给它起个名字。”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锻造炉里蜂窝煤的呼吸声。
沈初音擦了擦手上的油。
她看着那辆卡车,看了很久。
目光从车头扫到车尾,又从车尾扫回来,最后落在那块空白的铝牌上。
“东方巨龙。”
秦振国重复了一遍:“东方巨龙。”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好名字。”
赵铁军已经红了眼眶,他冲到工具间翻出红漆和毛笔,趴在车头前面,一笔一划地写。
东方巨龙。
四个字写完,红漆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发着湿润的光。
霍星野在旁边看着那四个字,鼻子酸得狠狠吸了一下。
苏玉瑶捂着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沈初音看着那四个字,胸口有一团东西在往上顶。
她把这股劲压下去了。
还没到高兴的时候。
“赵厂长。”
“在!”赵铁军的声音都在抖。
“车造出来了,还得跑起来才算数。”
她转头看向秦振国。
“秦司令,我申请后天在军区训练场进行东方巨龙的首次路试。”
秦振国盯着她。
“你要亲自开?”
“这台车的每一颗螺丝都是我拧的,每一根管路都是我接的。它的脾气,只有我最清楚。”
秦振国沉默了三秒。
“批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沈初音同志,后天的路试,我要请几个人来看。”
“谁?”
秦振国没直接回答,声音压低了半度:
“京城来的。工业部副部长和总参装备局的人,昨天已经坐上火车了。”
沈初音手里的扳手停了。
京城。
工业部。
总参装备局。
她偏头看了陆征骁一眼。
陆征骁的下颌线绷紧了,回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沈初音收回目光,把扳手别回腰间的工具袋里。
“那就更不能出岔子了。”
她拉开驾驶室的门坐上去,踩了踩油门踏板,感受了一下脚感,然后把车门关上,从车窗探出头来。
“霍星野,去训练场勘查路况,把所有的坑洼和坡度给我画成图交上来。”
“是!”
“苏玉瑶,准备一套车载应急工具包,扳手从8号到32号一把不许少。”
“明白!”
沈初音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静静停在车间里的军绿色重卡。
铝牌上的红漆字已经干了大半,在白炽灯下泛着沉稳的光。
“后天,让京城来的人看看,什么叫华夏自己造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