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吨,谁来装?”
训练场起点线,两辆军用卡车拉着沙袋先到了。
张武站在沙袋堆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装载清单,冲身后的士兵吼了一嗓子。
“一排从左侧上,二排从右侧上,五十斤一袋,六百袋,一袋不能少!”
二十名士兵排成两列,弯腰扛起沙袋,小跑着往东方巨龙的车斗里扔。
“咚。”
第一袋砸在铁板上。
“咚咚。”
第二袋第三袋紧跟着上去。
沈初音站在车头侧面,低头看后悬挂的板簧。
每多一袋,板簧就往下压一点。
沈初音蹲下来,手指伸进轮胎和翼子板之间量了一下。
五指宽。
还早。
她站起身,目光往前看。
十五度的长上坡从起点线前方四十米处开始,碎石路面往上延伸了四百米出头。
坡顶在晨光里雾蒙蒙的,看不太清。
观察台在起点线右侧五十米处,水泥浇筑的台子,高两米,四面有铁栏杆。
方正清已经站上去了。
藏蓝色中山装在晨风里纹丝不动。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表情。
魏参谋站在方正清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帽拔了又盖,盖了又拔。
秦振国站在观察台的左侧,没上台阶。两手背在腰后,军装笔挺。
陆征骁在观察台最远的角落,一只脚踩在台基上,大衣领子竖着,枪别在腰后。
他的目光钉在沈初音身上。
从她蹲下看板簧开始,就没挪开过。
“五百八十袋!”张武的嗓门从车斗旁边传过来。
车身又矮了一截。
沈初音再次蹲下去看后桥。
轮胎和翼子板的间距只剩三指宽了。
她的手指在间隙里停了两秒,感受了一下板簧的弧度。
弹性在。没有触底。
沈初音:我的板簧,硬度窗口卡得准,三十吨吃得住。
“六百袋!装完了!”
张武跑到沈初音面前立正。
“报告沈工,满载三十吨,全部到位!”
沈初音点头。
她走向驾驶室。
赵铁军从观察台旁边小跑过来,一只手端着搪瓷缸子,另一只手伸出来拦了一下。
“沈工,你看那个坡顶,我刚才拿望远镜看了一眼,路面上有几块碎石,要不要让人先上去清一下?”
沈初音没停步。
“不用。”
赵铁军张嘴要说什么。
沈初音回了一句。
“赵厂长,青藏线上落石遍地,铺了红毯让你过?”
赵铁军的嘴合上了。
他攥着搪瓷缸子退到一边,蹲到了观察台的台阶下面。
沈初音拉开驾驶室的门。
踏板上还有昨天涉水勘查留下的泥印子,是霍星野的脚印。
她一脚踩上去,坐进驾驶座。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训练场上空回荡了一下。
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左手搭方向盘,右手拧钥匙。
“轰!”
352马力。
发动机的声音从底盘下面闷出来,整个车身跟着颤了一下。
观察台上的铁栏杆嗡嗡响了几秒。
方正清低头看了一眼栏杆上自己搭着的手指。
手指没动。
他抬起头,继续盯着那辆卡车。
怠速稳住了。七百五十转。
沈初音试了一脚油门。
转速表指针跳到两千。排气管喷了一口黑烟。
声音从闷响变成嘶吼,又落回去。
她松了油门。
发动机声稳稳落在七百五。
沈初音把挡把推进一挡。
左脚踩着离合,慢慢松到半联动的位置。
车身在震动中微微前倾。
三十吨在蓄力。
右脚给油。转速拉到一千二。
离合完全松开。
东方巨龙动了。
三十吨的重卡从起点线上起步。前轮碾过碎石地面,没有打滑,没有跳动。
稳。
一挡跑了二十米。
沈初音换二挡。
右脚的力道加上去,油门踩到三分之二的位置。
转速表指针爬到一千八。
钉在那里。不抖。不掉。
前方四十米处,坡面开始了。
路面的角度在变化。从水平到五度,到十度。
沈初音的身体感受到了重力方向的偏移。
屁股被座椅靠背推着。
方向盘在手里变沉了。
三十吨的重量开始往后坠。
车头昂起来了。
透过挡风玻璃,只能看到碎石路面往上延伸的斜面和灰白色的天。
十五度。
沈初音的右脚没有动。
油门踩在三分之二。
转速一千八。
车速控制在二十码。
发动机的声音变了。
从低沉的嘶吼变成持续的、压在胸腔上面的轰鸣声。
闷。重。但没有断。
沈初音听着那个声音,嘴角没动。
沈初音:八百七十一牛米的峰值扭矩,一千八百转输出。
三十吨乘以正弦十五度,计算下来驱动力余量足够。
这台发动机,爬这个坡,绰绰有余。
坡面在车轮下面一米一米地往后退。
五十米。
一百米。
观察台上,赵铁军两只手攥着搪瓷缸子,指关节发白。
他的眼珠子跟着那辆卡车走,脖子仰成了四十五度。
“不喘。”
赵铁军嘴里冒出两个字。
苏玉瑶站在他旁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你听!”赵铁军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发动机没喘!”
苏玉瑶愣了一下,侧耳听。
坡面上传下来的声音确实没有变化。
同一个转速,同一个音调,从起步到现在,没有高低起伏,没有爆震,没有打齿的噪音。
一百五十米了。
沈初音瞥了一眼水温表。
八十五度。正常范围。
机油压力表。四点二。稳。
排温表的指针也老实。
没有过热。没有异常。
沈初音:这台发动机在东北零下二十度的夜里总装完成,第一次点火就稳在七百五冤什么,它的底子是我一手打出来的。
两百米。
坡的中段。
沈初音的腿压在油门上,腿没酸。
方向盘偶尔有一点偏,左前轮碾到了一块凸起的碎石。
她修了一下方向。
两个手指头的幅度。
车身回正了。
三百米。
路面上有一段碎石散落区域,几块拳头大的石头横在路中间。
赵铁军刚才说的那段。
沈初音没减速。
右前轮碾上去了。
“嗒嗒。”
车身颠了两下。
板簧吃住了冲击。车身的振幅在一秒之内消掉了,没有二次弹跳。
沈初音右手搭在方向盘的三点钟位置,手指没收紧。
她对板簧有底。
那四十六根板簧是她单手一锤一锤打出来的。淬火工艺是她亲自盯着的。硬度合格率百分之百。
沈初音:跟设计值一模一样。
三百五十米。
坡顶的轮廓在挡风玻璃上方清楚了。
沈初音的呼吸匀了匀。
最后五十米。
发动机的声音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一千八百转。
闷。重。稳。
嗡嗡嗡嗡嗡嗡。
排气管的烟从车尾往后拖出去,被风吹成一条灰白色的直线。
四百米。
车头翻上了坡顶。
十五度的倾斜角突然变成了水平。
前轮落地。后轮跟上。
“砰。”
三十吨的沙袋在车斗里晃了一下,扎口绳绷紧了又松开,没断。
沈初音踩住刹车,拉上手刹。
发动机回到怠速。七百五十转。
水温表八十六度。升了一度。
一切正常。
沈初音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活动了一下手指。
十根手指头稳稳的,一点都不抖。
观察台上。
“哐当!”
赵铁军的搪瓷缸子掉了。
砸在水泥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台阶边缘,从两米高的台子上摔下去,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茶水溅了一地。
赵铁军没低头看。
他盯着坡顶那辆卡车,嘴唇在抖。
“过了。”
声音是哑的。
苏玉瑶攥着记录本,指关节泛白,鼻子酸得狠吸了一口气。
霍星野站在台阶下面,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恨不得冲上坡去拍车斗两巴掌。
秦振国的站姿比刚才更直了。脊背挺得像一根标杆。他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陆征骁的手从大衣兜里拿出来了。
攥了一下,又松开。
方正清站在栏杆前面,拔开了笔帽。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合上本子。
表情没变。
但他拔笔帽的那只手,指尖红了一点。
魏参谋在旁边凑了一步,想看方正清写的什么,只看到了一个数字和一个问号。
方正清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抬头看向坡顶那辆卡车。
沈初音松了手刹,挂上一挡。
东方巨龙顺着坡顶另一侧的缓坡往下走。缓坡不长,几十米就到了底。
底下是一段平路。
平路的尽头,晨光照在一片积水上,灰白色的水面反着光。
涉水路段。
霍星野说最深处五十公分,底下是碎石硬底。
他还说了两个地方棍子插下去深了些。不确定。
沈初音把挡位切到二挡,车速降下来。
前方的水面越来越近了。
沈初音的眼睛眯了一下。
水面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