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挡匀速,不能快不能慢。”
沈初音嘴里念出自己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三遍的结论。
“快了水灌进气管,慢了车陷在里头。”
她的右脚从油门上收了一点力,转速落到一千五。
车速稳在十五码。
前方的积水已经到了前保险杠的位置,水面在车头前面荡开一层涟漪。
东方巨龙的前轮碾进水里了。
“哗。”
水从两侧飞溅出来,拍在翼子板上。
观察台上,方正清走到了栏杆最前面,两只手搭在铁栏杆上,身体前倾。
魏参谋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出来了。
赵铁军蹲在台阶底下,搪瓷缸子碎了也没去捡,两只手撑着膝盖,脖子伸得老长。
水漫上来了。
从轮毂到前桥,从前桥到排气管的出口。
排气管的出口在水面以下了。
霍星野蹿前一步,嗓子劈了:“排气管淹了!”
赵铁军一把薅住他后领:“闭嘴!”
“突突突突。”
排气管在水下冒出一串白色气泡。
没有呛,没有灌。
沈初音:排气背压我算了四遍,水深半米的工况在设计范围内,不会倒灌。
车继续往前走。
水深到了三十公分左右,挡风玻璃上溅了几滴泥水。
沈初音的左手稳在方向盘的九点钟位置,右手搭在三点钟。
目视前方。
水面浑浊,看不见底下的路况。
她只能凭手感判断。
方向盘有没有异常的拉扯,车身有没有偏移,轮胎碾过石头时传上来的颠簸是不是正常频率。
“十米,正常。”沈初音给自己报数。
“十五米,正常。”
苏玉瑶站在观察台的侧面,手里的记录本攥得发皱,笔尖悬在纸上落不下去。
“赵厂长,水好深。”她小声说了一句。
赵铁军没回她,眼珠子钉在水面上那个军绿色的车身上。
二十米。
右前轮碾过一块水下的石头。
“嗒。”
车身颠了一下。
碎石底的正常反馈。
“二十三,二十五。”
沈初音的右脚保持着固定的力道,油门没有变化,转速没有变化,一千五百转,挡位二挡。
前方的积水更深了,水面到了车门下沿的高度,大约四十五公分。
沈初音低头扫了一眼驾驶室地板。
干的。
“密封条没问题。”她声音很轻,像在跟这辆车说话。
二十八米。
三十米。
“砰。”
一声闷响从右前方传上来。
沈初音整个人往右一歪。
右前轮陷下去了。
方向盘在手里一扯,往右抢。
车身的右侧比左侧低了一截,三十吨沙袋的重心在偏移。
暗坑。
霍星野说的那两个棍子插下去深了些的位置之一。
右前轮整个掉进了一个水下的坑里。
沈初音的左手被方向盘的力扯得手腕发疼,她咬着牙攥住,不让它继续往右偏。
车身在往右倾斜。
一度,两度,三度。
三十吨的沙袋在车斗里发出了沉闷的挤压声,绑绳勒紧了。
沈初音的右肩撞在车门上。
她的脑子在零点几秒之内把所有选项过了一遍。
“踩刹车?不行。”她牙关咬着往外蹦字。
“车停下来,三十吨静载全压在右前轮,坑越陷越深,翻。”
“倒挡退?不行。踩离合的瞬间驱动力断了,三十吨往右倒,退都来不及。”
“换低挡?不行。时间不够,再有三秒就到临界角了。”
只有一个选项。
“加速,硬拽出来。”
沈初音的左手往左打方向盘。
同时,右脚踩死油门。
“轰!!”
352马力全功率爆发。
转速表指针从一千五直接拉到三千转。
发动机的吼声劈过整个训练场,从闷响变成了尖锐的嘶鸣。
水面被四个车轮搅翻了,泥浆从轮拱里飞出来,砸在车身上噼里啪啦响。
左前轮咬着碎石底往前拽,后驱动轮在水下疯转。
车身在颤抖。
方向盘在沈初音手里像一头挣扎的牲口。
右前轮在坑里打了一下。
没出来。
泥水从挡风玻璃上糊过去,整面玻璃全成了泥黄色。
沈初音看不见前面了。
她不看。
她不需要看。
她感受车身的角度。
倾斜在减小。
一点一点地减小。
观察台上。
秦振国站起来了,左手攥住了栏杆。
陆征骁从台基上跨出一步,朝积水的方向迈了出去。
秦振国的右手拍在了陆征骁的肩膀上。
“站住。”
陆征骁的脸青了,颧骨上的肉在跳,下颌咬得铁紧。
他盯着水面上那个倾斜的军绿色车身,右侧明显低了一截,整辆车像是要往右边倒下去。
发动机的吼声隔着水面和几十米的距离传过来,刺耳得人头皮发麻。
陆征骁的脚又往前动了一下。
秦振国的手没松。
“你冲过去,她分心。”
陆征骁脚步钉住了,拳头捏得骨节咔咔响,指甲掐进了掌心。
赵铁军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两条腿在打颤。
“出来啊。”他的嘴唇在哆嗦,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出来啊,姑娘。”
苏玉瑶的记录本掉在了地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霍星野把牙咬出了声。
水面上。
“轰!!!”
发动机的怒吼又拔高了一个级别。
沈初音的右脚没有放松。
油门踩到底。
转速表指针贴着红线区的边缘。
右前轮在坑壁上蹭了一下,轮胎的花纹撕着碎石往上爬。
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
轮胎的边缘卡在了坑的边上。
沈初音的左手往左多打了五度方向。
“噗!”
一声闷响。
右前轮从坑沿上翻了出来。
轮胎重新咬住了硬底。
车身一晃,往右的倾斜角在一秒之内回正了。
泥水从车身两侧喷起来,飞了两米多高,拍在挡风玻璃上又滑下去。
沈初音松了一点油门,转速回到两千,方向盘回正。
车继续往前走。
沈初音的后背全湿了,汗从颈根往下淌。
但她的手是稳的,十根手指头扣在方向盘上,没有一根在抖。
脸上没有表情。
沈初音:暗坑。吃了一颗。还有一颗不知道在哪。
她的右脚没有停。
车速保持在十码,匀速往前推。
三十五米,四十米,四十五米。
水浅了,从车门下沿退到了前桥以下。
四十八米。
五十米。
前轮碾上了干燥的碎石路面,后轮跟上。
水从底盘往下淌,哗啦啦的声音在安静的训练场上格外清楚。
沈初音刹车停住。
她打开雨刮器,雨刮片在挡风玻璃上刮了三下,把泥浆和水全刮干净了。
视线清了。
前方是一段干燥的碎石路面,路面往右弯了一个弧度。
三号弯道。
沈初音踩了一脚油门测试发动机反应。
“轰。”
声音干净,没有呛水的杂音,没有缺缸的抖动。
“发动机舱密封完好。”沈初音松开方向盘一秒,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握上去。
观察台上。
赵铁军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只手撑在水泥台面上,嘴巴张着合不上。
“过了。”他的声音是哑的,像喊了一天的号子,“真他娘的,过了。”
苏玉瑶蹲下来捡记录本,手指白得没有血色,笔尖戳穿了纸面都没察觉。
霍星野整个人靠在台阶上,胸口起伏得很厉害,眼眶通红。
“初音姐牛逼。”他的声音都在抖。
秦振国的手从陆征骁肩膀上松开了。
陆征骁的肩膀落了一寸,他没有回头看秦振国,手在裤缝边上攥着,指节上有四道白印子。
方正清站在栏杆前面。
他的笔悬在笔记本上方,停了三秒,然后落下来,在本子上划了一条线。
线旁边加了一个符号。
叹号。
魏参谋凑了半步想看清楚,只看到了那条线和那个叹号。
“方副部长。”魏参谋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涉水深度,进口的太脱拉都不敢这么跑。”
方正清没接话。
他把笔帽盖上了,抬起头,看着前方碎石路面上那辆浑身裹着泥浆的军绿色卡车。
然后他的目光顺着路面往前移,移到了弯道的方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望远镜,举到眼前,镜头对准了三号弯道的外侧,那段路基塌方的位置。
他看了五秒,放下望远镜。
脸收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魏参谋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方副部长,需不需要建议她绕行?”
方正清没回答。
他把望远镜收起来,重新背好手。
前方的路上,东方巨龙的发动机声又响了。
沈初音松开了刹车,挂上一挡。
车缓缓往前驶去。
朝着三号弯道。
朝着那段十二米长,半米落差,路面只剩两米六的塌方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