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脚轻点了一下刹车,感受了一下制动力。
踏板回弹利索。刹车管路压力正常。
右手把方向盘往左打了十度再回正,试了试转向机构的反应。
灵敏。没有虚位。
沈初音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锁定了弯道的入口。
弯道是一个右转弯。弯道的外侧,也就是右侧,就是塌方段。
左侧的路基完好。
所以她要做的事情是:把车贴在弯道的左侧内线走,右侧车轮紧挨着塌方边缘掠过去。
东方巨龙的前轮轮距两米零五。加上轮胎宽度,车的通过宽度是两米四。
路面剩两米六。
左右各余十公分。
满载三十吨过弯,车身会因为离心力往外侧倾斜。右侧悬挂被压缩,右侧轮胎的接地面积会往外移。
移多少?
沈初音昨晚在脑子里算了三遍。
在十五码的速度下过这个弯,离心力产生的横向力不大,悬挂的侧倾位移在三公分以内。
十公分减三公分,还剩七公分。
七公分,够了。
前提是方向盘打得准、速度控制得住、中途不修方向。
一把过。
沈初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
弯道入口在前方三十米了。
她把车速稳在了十五码。
二挡。一千二百转。
弯道入口。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观察台上。
陆征骁不在台上了。
他在弯道外侧的坡底站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的。
他的右手按在腰后的枪套上,左手攥着拳头,两只脚前后分开半步,像随时准备冲出去。
他的目光盯着弯道入口。等着那辆车出现。
秦振国看到了陆征骁的位置,没拦。
他知道拦不住。
观察台上所有人的呼吸都慢了。
赵铁军的两只手攥着栏杆,指关节全白了。
苏玉瑶把记录本放下了。她没办法写字。手在抖。
霍星野死死盯着弯道,嘴唇都抿出了血印子。
方正清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
魏参谋的笔帽掉了。他没有弯腰去捡。
弯道入口。
东方巨龙的车头出现了。
沈初音在入弯的一瞬间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右脚松了一点油门。车速从十五码降到十三码。不是踩刹车降的,是收油降的。踩刹车会让车头下沉、重心前移,进弯姿态不稳。收油更平滑。
第二件:方向盘右打。不是四十五度。是四十度。昨晚最后一次演算修正了五度。四十度的转角配合十三码的车速,转弯半径刚好把左侧车轮贴在内线路基边缘。
第三件:目光锁定左前轮的落点位置。不看右边。不看塌方。不看坡底。看左边。
因为左边是安全线。只要左前轮贴着内线走,右侧轮胎的位置就不会偏。
车头进入了弯道。
左前轮碾过内线的碎石路面边缘。距离左侧路基不到十公分。
右前轮在外侧路面上碾过去。
距离塌方断崖的边缘,也不到十公分。
沈初音的手没有动。
方向盘锁死在四十度。死角。
身体被离心力推向右侧,安全带勒在锁骨上。
三十吨的沙袋在车斗里向外侧偏移了一点。绑绳收紧了。
右侧的板簧被压扁了一点。
三公分以内。
右后轮的边缘从断崖的碎土上掠过去。
几块碎土被轮胎碾掉了,往坡底滚下去。
陆征骁站在坡底,抬头看着那只右后轮从断崖边缘滑过去。
轮胎的花纹。碎土飞溅。路面边缘的裂纹。
距离他头顶不到三米。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手指从枪套上松开了。
又攥紧了。
弯道不长。
从入弯到出弯,十二秒。
但这十二秒里,观察台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出过声。
赵铁军的呼吸停了。他事后才发现自己这十二秒没有呼吸。
苏玉瑶把自己的手背咬出了一排牙印。
霍星野的腿在发抖,他靠在栏杆上才没坐下去。
秦振国的手背在栏杆上压出了一道横印子。
方正清举着望远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眨。
出弯了。
右后轮离开塌方段的最后一公分路面,碾上了完好的碎石路面。
四个轮胎全部回到了安全区域。
沈初音的方向盘回正了。
车速从十三码提起来。十五。二十。二十五。
二挡换三挡。
三挡换四挡。
前方是四百米的直道冲刺段。
最后一关。
沈初音踩下油门。
“轰!!”
352马力全输出。转速拉到三千。四挡。
东方巨龙在直道上加速了。
三十。四十。五十。六十。
军绿色的车身在碎石路面上拖出一条尘土的尾巴。
发动机的吼声从闷响变成了嘹亮的嘶鸣。风灌进驾驶室半开的车窗,拍在沈初音脸上。
七十码。
三十吨的车在颠簸的碎石路面上跑到了七十码。
车身没有发飘。底盘没有异响。方向盘没有抢手。
板簧吃住了每一次颠簸。
转向机构精准地执行了每一个指令。
发动机的输出没有衰减。
四百米。
沈初音在终点线前二十米开始减速。
松油门。轻踩刹车。
车速从七十降到四十,降到二十,降到十。
东方巨龙稳稳停在了终点线上。
刹车没有点头。没有拖印。没有甩尾。
沈初音拉上手刹。
怠速七百五十转。
水温八十九度。机油压力四点零。排温正常。
全车正常。
她推开驾驶室的门,一脚踩在踏板上跳了下来。
靴子上全是泥。裤腿沾满了泥水干了之后的黄印子。工装的左肩上有一道被安全带勒出来的褶子。
沈初音站在车头前面,看了一眼铝牌上的四个红字。
东方巨龙。
字还在。红漆没掉。
她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把泥搓掉了一些。
观察台方向传来了声音。
赵铁军的声音。
“过了!过了过了过了!”
赵铁军的嗓子劈了。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五十多岁的老厂长,蹲在地上像个小孩。
苏玉瑶趴在栏杆上,眼泪砸在笔记本上,把刚才记的字迹洇成了一团。
霍星野扶着栏杆,腿还在抖,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
“初音姐牛逼。初音姐牛逼。初音姐牛逼。”
秦振国站在原地,背脊挺着,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的嘴角终于动了。
往上翘了一点。
很小的弧度。但旁边的人都看到了。
方正清放下了望远镜。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观察台上所有人都听清了。
“这个司机,比她造的车还硬。”
魏参谋的笔终于落在了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手有点抖。
秦振国转过头看了方正清一眼。
方正清没看他。
他在看远处那个站在车头前面、靴子上全是泥的年轻女人。
弯道外侧的坡底。
陆征骁沿着碎石坡往上爬。
他的军装裤腿上全是碎土,皮鞋的鞋面刮花了。
爬上路面之后,他朝终点线方向走过去。
步子很快。
沈初音看到他走过来了。
她站在车头旁边没动。
陆征骁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他没说话。
他看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手上,从手上扫到靴子上,再从靴子扫回脸上。
确认她是完整的。一个地方都没伤。
然后他低下头,深呼吸了一口。
他的手从裤缝边上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两把,伸出来。
五根手指张开了。
沈初音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上面有四道白印子,是指甲掐的。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了。
陆征骁的手指合拢,把她的手整个握住。
掌心滚烫。
攥得很紧。
沈初音没让他攥太久。
她抽出手来,拍了拍他的手背。
“陆团长,回去了。”
陆征骁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的时候,沈初音在他后面看了一眼他走路的步子。
不稳。
膝盖有点软。
沈初音没说话。
她走到驾驶室旁边,用手拍了拍东方巨龙的车门。
铁皮在掌心底下震了一下。
“好样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只有车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