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司令说的那些兵,是被自己的炮拖死的。”
沈初音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屋里只有煤炉的火苗在呼呼地响。
晚饭桌上的场景还在脑子里翻。
秦振国喝了二两酒,放下搪瓷杯子,说了一件事。
七三年南边那场仗,高射炮连接到转移命令,拆炮架用了四十分钟。
骡子拖着炮管在山路上走了三公里,敌机来了。
炮没架好。
一个连,十九个人没回来。
说完这句话,桌上没人动筷子了。
赵铁军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秦振国又倒了一杯。
没喝。
就那么放着。
沈初音记得自己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拳。
陆征骁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的拳头掰开了。
五根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捏了一下。
没使劲。
但那个温度她记住了。
现在,宴散客走。
赵铁军红着脸走的时候还在嘟囔“十九个人”。
沈初音没走。
她被陆征骁拽回了家。
陆征骁拎着暖壶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桌角。
“喝完睡觉。”
沈初音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了。
“你先睡。”
陆征骁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一眼。
沈初音已经拉开了书桌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卷白纸。
一米长的那种。
陆征骁不说话了。
他见过这个架势。
上一次见到这个架势,是东风一号的发动机图纸。
他转身去厨房收拾碗筷。
碗碰碗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水声,抹布擦桌面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沈初音在书桌前铺开白纸。
纸面铺不平,四个角翘着。
她从工具箱里翻出四个螺帽压在四角上。
铅笔尖落下去。
第一条线。
直的,从左往右,拉了六十公分。
底盘纵梁。
脑子里翻出来的不是这张白纸。
是末世前最后一批服役的09式自行高射炮的结构分解图。
履带式底盘,双路扭杆悬挂,全封闭焊接车体,360度全向回转炮塔。
那套图纸她在末世的废墟里翻过无数遍,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都刻在脑子里。
1977年的华夏造不出来。
铅笔停了一拍。
然后落下去了。
第二条线,底盘中轴线。
第三条线,第一对负重轮的轴线位置。
手腕不停。
六对负重轮,三对托带轮,诱导轮在前,主动轮在后。
履带接地长度三米二。
陆征骁收完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画完了底盘俯视图。
他没出声。
走到煤炉前蹲下来,打开炉门。火苗矮了,夹了一块蜂窝煤塞进去,炉门合上。
然后拎起暖壶,给沈初音的搪瓷杯续了半杯水,放在图纸旁边。
离图纸十公分远,不会碰到。
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沈初音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坐下了。
不说话,不催,不问。
沈初音的笔尖往上移。
车体。
前段驾驶舱,坐一个人。
中段战斗室,坐三个人,车长、炮手、装填手。
后段弹药舱。
四人战斗室的顶部,她手腕转了一圈,画出一个直径一米四的圆。
炮塔座圈。
圆的正中,两条平行线。
炮管。
双管,并列安装。
双联装37mm高射炮。
沈初音:高射炮有腿了,还有壳子。
铅笔没停。
陆征骁坐在她身后,看着那张白纸上的线条一点一点长出来。
他不懂图纸。
但他带过兵,见过炮。
纸上画的那个东西,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不是一门炮。
那是一辆能跑的炮。
履带,车体,炮塔。这三个东西拼在一起,他在战场上只见过一种。
坦克。
但炮管朝天。
陆征骁的后背不知不觉坐直了。
沈初音不知道身后的人已经看懂了她在画什么。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纸面上。
动力系统。
发动机位置在车体后部,传动轴从后往前走,连接前置变速箱。
东风一号那台352马力的直列六缸太大了,塞不进这个车体。
需要一台更紧凑的柴油机,240到260马力。
她在发动机的位置旁边标了一个问号,写了一行小字:待定,需重新设计。
炮塔传动机构,手动回转,手动俯仰。
她在旁边标注:电动回转系统暂不具备条件,先用手动,后期改电动。
这是妥协。
1977年的华夏没有小型化的伺服电机。
但手动的也能打仗。
能打仗就行。
悬挂系统。扭杆独立悬挂,每对负重轮配独立扭杆。
材料:45crNimoV。
这个钢号在1977年的华夏有没有?
有。但产量低,得提前跟部里打报告。
搪瓷杯里的水早凉透了,沈初音没碰过。
陆征骁起来换过一次水,又凉了。
煤炉换过两块蜂窝煤。
窗外的月亮从东墙挪到了西墙,最后落下去了。
凌晨两点。
铅笔停了。
一米长的白纸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画满了。
俯视图、侧视图、正视图。
炮塔剖面图、战斗室布局、弹药舱布局、动力传动示意图。
每张图旁边密密麻麻的标注,尺寸、材料、公差、备注。
战斗全重十五吨,乘员四人,双联装37mm高射炮,有效射高三千米。
一门能跑的炮。
沈初音把铅笔放在桌上,手指有点僵,活动了两下手腕。
转头往身后看。
陆征骁靠在椅背上,头往左边歪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他的军大衣不在他身上。
在沈初音的肩膀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来的。
沈初音看了他两秒。
沈初音:这台机器待机了五个小时,全程静音运行,散热系统没报警,但眉心那条应力集中线睡着了都没松开。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拽出一条毛毯,抖开,盖在陆征骁的腿上。
毛毯边角掖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回到书桌前。
把图纸卷起来,卷得很紧,用一根皮筋箍住。
握在手里。
纸筒的边缘硌着掌心。
沈初音站在窗前。
窗外全黑,什么都看不见。
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天亮了她就去司令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道浅疤。
十九个人。
一个连。
高射炮没有腿。
“我给你长腿。”
手指收紧,纸筒在掌心里咯吱响了一声。
身后传来椅子轻微的吱呀声。
陆征骁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哑得厉害。
“几点了?”
“两点。你继续睡。”
椅子又响了一下,是人站起来的动静。
脚步声,两步。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她手里的图筒抽走了。
沈初音回头。
陆征骁拿着那卷图纸,在手里掂了一下。
“这东西,比东方巨龙大?”
沈初音看着他。
“不大。十五吨,比东方巨龙轻一半。”
她顿了一拍。
“但比东方巨龙难十倍。”
陆征骁把图筒递回她手里。
“明天去找秦司令?”
“今天。”沈初音接过图筒。“天亮就去。”
陆征骁转身往厨房走。
“那我去烧水,你先眯一个小时。”
“不用,不商量。”
灶房里传来火柴划着的声音。
沈初音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卷图筒。
十五吨的铁壳子,能跑四十五码,炮管够得着三千米高的天。
这东西要是造出来。
秦振国说的那十九个人,就不用死了。
她转身躺回床上,闭眼。
脑子里全是线条。
发动机的问号还没解。
240马力,紧凑型,风冷还是水冷?
沈初音闭着眼,铅笔已经在脑子里重新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