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军区司令部二楼。
“砰”的一声,厚实的木门被推开。
秦振国刚端起搪瓷缸子,热水还没沾到嘴皮,就被这动静定在椅子上。
门口,沈初音迎着风口站着。
没拿公文包,也没夹文件夹,手里拎着一卷比她胳膊还粗的白纸。
两步走到办公桌前。
“啪。”
纸筒砸在桌面上。沈初音手指勾住皮筋,往外一扯。
“哗啦~”
一米长的图纸顺着桌面一路滚到尽头,半截垂在半空,像一道冷硬的钢铁瀑布。
“秦司令,给我人,给我设备。我给咱们那瘫在高地上的高射炮长出腿来。”
话音刚落,秦振国手里的茶缸子重重磕在桌角,水花溅了几滴在袖口,他顾不上擦。
视线全被桌上的东西吸住了。
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图纸。
履带走向、扭杆排布、全向回转炮塔、双联装37炮管。
边角处密密麻麻的公差标注和材质要求,字迹张狂,没有任何涂改痕迹。
秦振国盯着图看了五分钟。手边那盒大前门放着,烟都忘了点。
“沈初音,你昨晚到底睡没睡?”
“睡了五个小时。”沈初音开口。
“画图用了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脑子里在跑公差。”
秦振国没接茬。他的食指点在图纸右下角的标注上,敲了两下桌面。
“战斗全重十五吨。底盘加炮塔。”他抬起头,手指顺着履带划过。
“你打算把这两千多个零件凑成个十五吨的铁疙瘩,还要让它在山地跑出四十五码?”
“沈初音,你当这玩意是组装自行车吗?你知道厂里现在什么工艺水平?三号车间那台八吨桥吊,连它一半都吊不起来!”
“谁说我要吊整车了?”
沈初音食指点在图纸中段的一条虚线上。
“底盘总成九吨,炮塔四吨。分段总装,最后合拢。”她语气平静。
“八吨桥吊只要不挂挡,它就得给我老老实实干活。再不济,我让工人拿倒链手拉,一寸一寸往上拽。只要有杠杆,这点重量算什么。”
秦振国不说话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看得懂这图纸里的含金量。
那套双路扭杆悬挂和炮塔基座的设计,别说这西南军区,就是放到京城的装备研究所,也是要炸锅的东西。
他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这套方案的野性程度,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方正清昨晚跟我通了气,自行防空项目今年没立项。没经费,没材料,也没正式任务书。你拿这个来找我,是在拿你的职业生涯跟我玩命。”
“没立项,不代表前线不需要。”
沈初音看着秦振国的眼睛。声音平直,不带情绪。
“三分钟丢阵地,十九条人命。秦司令,您等得起立项,那些在前线吃土的战士等得起吗?”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三个月。”沈初音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月出样车。超期一天,技术科副科长的位子我让出来。不仅让贤,我直接回筒子楼带孩子去。”
秦振国站起身,绕着办公桌走了一圈,步子很沉。最后停在图纸前,大手一挥。
“报废的59式底盘,我今天就让装甲团给你拖到厂门口。”
他在桌上抽出一份便签,拿笔刷刷写了几行字。
“三号车间全天候归你支配。赵铁军要是敢哼唧一句,让他滚来见我。”
写完,他把便签推过去。
“不过,熟练工我一个都给不了你。东风一号一百辆订单是军委死命令,厂里的人手全在赶工,你别打他们的主意。”
“行。我有数。”
沈初音拿起便签,单手卷起图纸。没一句废话,转身就走。
刚迈出司令部大楼的台阶,一阵乱糟糟的动静混着粗气传过来。
赵铁军像只被点了尾巴的肥兔子,正从招待所方向跌跌撞撞往这边跑。跑得满头大汗,鞋带都散了一根。
“沈工!哎哟老天爷,出大事了!”
沈初音停住脚。
“怎么了?”
“霍星野那帮活祖宗,昨晚把招待所给拆了!”
赵铁军气得直拍大腿,唾沫星子乱飞。
“这帮小崽子嫌招待所的汽油灯不够亮,大半夜不睡觉,硬生生把大厅那盏苏式大吊灯拆成了一堆零件!”
“说是要搞什么高压聚焦探照灯!结果酒精打翻了一地,差点把秦司令请方部长住的那栋楼给点了!”
沈初音眼皮跳了一下。
“拆了?”
“拆得那叫一个干净!零件按大小排了一整地,连螺丝都没丢!”赵铁军喘得直翻白眼,双手在空中比划。
“秦司令气得拍了桌子,说要把这二十八个二世祖全打包送去大西北劳改农场,让他们去戈壁滩铲一辈子牛粪!现在保卫干事正拿着绳子去绑人呢!”
沈初音没急着搭话。
她脑子里飞快划过昨晚霍星野在饭桌上那张狂妄中二的脸。
沈初音:胆子够肥,手够稳。连结构复杂的苏式大吊灯都能摸黑拆成零件,这帮刺头对机械有一种近乎野兽的直觉。
最关键的是,这二十八个大院子弟,个个从小吃肉喝牛奶长大,正处于精力过剩、无处发泄的体力巅峰期。
更何况,他们现在是被下了通牒的“死刑犯”。
图纸筒在掌心慢慢敲了三下,发出一阵有节奏的闷响。
缺人手这事,这就解决了。
“赵厂长,你赶紧跑一趟保卫处,把绳子收了。别忙着送他们去铲牛粪。”
沈初音转头看向招待所的方向。
早晨的寒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眼底那点精打细算的幽光毫无遮掩。
“既然秦司令没地方打发这帮精力旺盛的祖宗,那这二十八个免费劳动力,我照单全收了。”
赵铁军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整个馒头。
他看看乌烟瘴气的招待所,又看看面前这个娇小的女同志。
那帮小霸王平时在军区大院横着走,连狗见了都得夹着尾巴绕道。
去给高射炮造腿?不把车间炸了就烧高香了!
沈初音可不管他怎么想。
沈初音:这哪是惹事精,这就是送上门的,连工资都不用开,管顿饭就能往死里压榨的全天候重工黑工。
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天王老子来了也挡不住我接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