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书房的台灯光圈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差线条。
沈初音盯着纸面上的悬挂臂,手里那支红蓝铅笔没动。
沈初音:八百吨锻压机。三号车间那台破机器只有六百吨,差了两百吨的力。
这两百吨,就像卡在喉管里的刺。锻造坯料打不透,晶粒不均匀,上了战场跑不到四十码,悬挂绝对断轴。
没得商量,差一吨都不行。
身后的土炕传来动静。
陆征骁坐了起来,军大衣滑到腰间,露出里面冷硬的肌肉线条。
他嗓音还带着半夜惊醒的暗哑。
“几点了?”
“三点,你睡。”
陆征骁没睡。他趿拉着鞋走过来,高大壮硕的身躯直接在沈初音背后罩下一片阴影。
他看不懂桌上那堆鬼画符,但他看得懂自己媳妇泛红的眼眶和僵硬的后背。
“卡哪了?”
“缺台八百吨的锻压机。”沈初音揉着眉心,“西南军区没有,全省也没有。”
“东北一重厂有?”
沈初音偏头看了他一眼。这男人直觉倒是准。
“有。但锻压机搬不过来,连人带料送过去,来回折腾加排期,至少一个月。”
三个月的军令状,劈掉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陆征骁没接话。他伸手,粗糙带着薄茧的大手直接覆在沈初音的手背上,不由分说地抽走那支红蓝铅笔。
“睡觉。”
“底盘还没……”
话没说完,陆征骁双臂发力,直接连人带椅子把她转了半圈。打横一抱,沈初音娇软的身子稳稳落进他滚烫的怀里。
“老子不懂你的铁疙瘩,老子只知道机器也不能一天转二十个小时。”
陆征骁大步朝床边走,语气霸道得没商量。
“缺什么,天亮了我想办法。现在,闭眼。”
沈初音脸颊贴着他起伏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下去。
行吧,强制断电。
……
第四天,早上六点。
三号车间门外。二十八个大院刺头站成两排。
没坐着,没蹲着。因为前面站着个活阎王。
陆征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用背心,脖子上挂着个铁哨子。初冬的早晨能冻裂石头,他身上却蒸腾着一股生猛的热气。
“逼你们干精细活,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陆征骁冷眼扫过这群二世祖。
“体力太差,脑子跟不上,今天加练。”
王胖子腿直打哆嗦:“陆团长……练什么?”
“五公里。”
嘟~!
刺耳的哨声撕破了家属院的清晨。
二十八个人像被火烧了屁股,撒丫子狂奔。陆征骁跑在最前面,步伐稳得像台设定好程序的压路机。
前一公里,还有人吹牛逼。
三公里,瘦高个扶着树干吐酸水。
四公里,队伍散成了溃兵。
等到终点车间门口,二十八个人四仰八叉躺了一地,跟案板上的死鱼没两样。
陆征骁看了一眼腕表,声音平直。
“最后一名,三十六分钟。明天起,每天减两分钟,跑不进二十五分钟,晚饭扣半。”
王胖子把脸死死埋进土里,连哀嚎的力气都没了。
沈初音端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她喝了一口热水,踢了踢离她最近的霍星野的鞋底。
“喘完气了?滚进车间拆底盘。”
一个练骨头,一个练脑子。这群黑劳工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时间快进到第七天傍晚。
第一副59式底盘,拆解完毕。
负重轮、扭杆、诱导轮,两千多个零件,按编号在车间地上排了整整三排,跟列队的士兵一样齐整。
沈初音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强光手电,一个一个扫过去。
车间里死一般寂静。二十八个刺头站在墙根,大气都不敢出。
沈初音:螺栓没滑丝,轴承没暴力敲击硬伤。这群狗崽子,潜力倒是被逼出来了。
她站起身,关了手电。
“可用零件率,百分之六十二。”
全场屏息。
“比我预估的高了四个百分点。”沈初音拍了拍手上的灰,“脑子带出门了,干得不错。”
呼——
二十八个人整齐划一地吐出一口长气。王胖子用油乎乎的袖子猛擦了一把汗,差点喜极而泣。
沈初音走到钳工台前,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叠肉票,往台面上一拍。
“后天开第二副底盘。明天休息。”
还没等这群人欢呼,她下一句直接把人砸回地狱。
“休息,是指不拆铁疙瘩。明天老周教基础焊接。一个月后我亲自验收。”
沈初音食指点了点那叠票,语调又甜又欠。
“一条标准对接焊缝。达标的,红烧大排,一人一斤半。不达标的,连肉汤都没资格舔。”
车间瞬间炸了!
“卧槽!一斤半大排?!”
王胖子眼珠子冒绿光,一把揪住瘦高个的领子:“死也要练会!老子要吃肉!”
霍星野下巴扬得老高,眼神狂热得像要入党。
收工。
陆征骁等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铝饭盒。
两人并肩往家属区走。
“今天食堂真有排骨?”沈初音闻到了味。
“有。我打了两份。”陆征骁侧头看她。
“你没给那帮小崽子留点?”
“他们通过考核才有。”陆征骁把饭盒换到右手,左手极自然地虚揽了一下她的腰。
“我媳妇今天就得吃。”
沈初音接了话茬,语气却冷了三分。
“悬挂臂的事还没完。炮塔回转,需要一个直径一米二的推力轴承。”
她抬眼看向远处的厂区烟囱:“全军区搞不定,全省也搞不定。”
陆征骁脚步没停:“东北一重厂?”
“他们能车外圈。但内圈那条滚道,得用高精度精磨机。一重厂没有。”
沈初音:全国能干这活的设备,只有两台。一台在洛阳,一台在哈尔滨轴承厂。
那台瑞典进口的SKF精磨机,精度能卡到零点五微米。
“想到办法了?”陆征骁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沉。
“没有筹码。”沈初音停住脚,看向他,江南美人那张娇软的脸上,透出一种近乎疯批的算计。
“没筹码,那就只能去空手套白狼了。陆团长,过两天,可能得麻烦你陪我去趟哈尔滨。”
陆征骁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喉结滚了一下。
“行。老子给你当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