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到第三天,二十八个人的手上全是血泡。
王胖子的左手虎口磨破了皮,医用胶布缠了三圈,扳手一握上去。
嘶,牙花子都凉了。
瘦高个的右手中指指甲盖被扳手夹了一下,青紫一片碰一下就缩手。
最惨的是穿皮夹克的小个子,两只手心全是水泡,有两个磨破了,渗着血水,扳手把在上面蹭一下就哆嗦。
但没人敢叫苦。
因为沈初音说了一句话。
“手疼?劳改农场的锄头更疼。”
说这话的时候她蹲在底盘下面检查扭杆,头都没抬。
语气跟报车间温度似的。
二十八个人把嘴里的脏话全咽了回去。
沈初音从底盘下面出来,在笔记本上又划掉一行。
昨晚她重新排了工序表。
两副报废底盘,十二对负重轮,能用的只有四对。差两对。
差的这两对悬挂臂得自制。锻造、机加工、热处理,三道工序往三个月的计划里硬塞。
每一天的工时都卡在极限上。
所以这帮人拆螺栓的速度,直接决定她后面的余量。
上午十点,第一副底盘左侧的螺栓终于全部卸完了。
一百三十七颗。
其中六颗螺纹被拧花了。
沈初音检查完那六颗,没发火。
她把废螺栓排在钳工台上,叫来拧废的三组人。
“看清楚了。”
拿起第一颗,指着被挤变形的螺纹。
“蛮力硬掰的。看这个挤压痕迹。”
又拿起一颗。
“角度不对。扳手没卡正就使劲了,螺纹剪切断裂。”
六颗螺栓,六种错法。
一颗一颗讲。
不骂人,不训话。就说哪里错了,该怎么改。三分钟讲完。
三组人低着头。
沈初音把六颗废螺栓收进铁盒子里。
“午饭正常吃。这六颗的账记着,后面扣回来。”
王胖子在后排悄悄松了口气。
午饭保住了。
下午一点,开工。
右侧。
这一侧比左侧难得多。
十几颗螺栓锈得跟焊死了一样。扳手卡上去,两个人一起拧,纹丝不动。
霍星野和王胖子合力对付一颗m16法兰螺栓。
两人把体重全压上去,扳手弯了,螺栓没动。
霍星野的胳膊酸得发抖。
“这破玩意儿是用胶粘上去的吧?”
王胖子累得坐在地上喘粗气。
“锈了好几年了,跟铁长一块儿了。”
其他组也好不到哪去。
骂声比锈粉还多。
沈初音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她不帮忙。
不是不会。是不能。
这帮人要学的第一课不是技术。
是吃苦。
下午三点半。
车间门口响起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脚步。
步幅大,落地稳,靴跟在水泥地上砸出闷响。
沈初音不用抬头就知道谁来了。
沈初音:这个步频,这个接地压强——一米九,八十五公斤,正负不超过半公斤。
陆征骁走进车间。
军装,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腰带勒得死紧。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圈。
两副坦克底盘。满地锈粉。二十八个趴在地上骂娘的少爷。
然后径直走向沈初音。
“回来了?”
“嗯。”
一个字。
他站到沈初音旁边,低头扫了一下她的左手。
纱布拆了。伤口结了痂。一道浅疤。
他收回视线,没说话。
转头看见旁边那颗锈死的法兰螺栓。
霍星野和王胖子使了吃奶的劲都没拧动的那颗。
“这颗拧不动?”
霍星野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挺了一下腰板。
这是跟着沈初音干了几个月磨出来的习惯——在真正厉害的人面前,脊背是弯不下去的。
“陆团长,两个人拧不动。锈死了。”
陆征骁看了那颗螺栓一眼。
m16法兰面。锈蚀三级以上。
他把军装外套脱了,递给沈初音。
沈初音接过来,叠在胳膊上。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陆征骁卷起袖子。
小臂上的肌肉在这个动作里绷了一下。青筋从手腕一路爬到肘弯。
沈初音:抗扭强度目测超过800兆帕。这前臂截面积,能直接当传动轴用。
他从霍星野手里拿过扳手。
单手卡上螺栓。
没垫脚。没借力。没蓄势。
手腕一翻。
咔。
锈粉崩了一圈。
螺栓松了。
他把扳手拿下来,两根手指捏着螺栓拧了两圈,整颗取出。
搁在地上。
前后不到五秒。
车间里没声了。
二十八个少爷全看着陆征骁那条小臂。
霍星野咽了口口水。
“陆团长,这不公平。”
陆征骁没搭理他。
走到下一颗锈死的螺栓前面,蹲下去。
咔。
第二颗。
咔。
第三颗。
王胖子坐在地上,看着陆征骁拧螺栓的样子,脑子里就蹦出来一个画面。
拧瓶盖。
他们两个人使出吃奶的劲、差点把扳手掰断都拧不动的螺栓,在这个男人手里跟瓶盖似的。
沈初音抱着陆征骁的军装外套站在一旁。
沈初音:峰值扭矩估算——左手目测210牛米,右手不低于230。这要是装上曲轴,怠速都能跑800转。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外套,在领口的位置拍了一下灰。
动作很轻。
陆征骁拧到第五颗,站起来了。
他看着剩下的螺栓。又看着二十八个蹲在地上的人。
“接着干。”
两个字。
霍星野第一个蹲回去拿扳手。
王胖子拍了下大腿站起来,重新卡上那颗跟他较了半天劲的螺栓。
这回没再骂了。
牙咬着,闷头拧。
陆征骁走回沈初音身边,伸手拿回军装外套。
穿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左手别碰锈粉。刚结痂。”
沈初音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背上那道浅疤,上面沾了点红褐色的锈粉。
她在工装裤腿上擦了两下。
“知道了。”
陆征骁看她擦完了,没再说。
转身走到车间深处一张旧木凳前,坐下来,两腿一伸,背靠墙。
那个位置能看见沈初音。
也能看见整个车间。
沈初音回到钳工台前继续标注图纸。
车间里,叮当声重新响起来。
霍星野跪在底盘下面,满脸锈粉。
“第六颗!”
王胖子在旁边回了一句。
“我第四颗。”
“差两颗你还好意思喊?”
“手破了!”
“我手也破了!你看见谁手没破的?”
两个人吵着吵着,各自又闷头拧下了一颗。
沈初音在钳工台后面听着这些动静,铅笔在图纸上没停。
到傍晚收工的时候,右侧四十三颗螺栓全部卸完。
陆征骁拧了五颗。
剩下三十八颗,是二十八个少爷用血泡和脏话拧出来的。
废螺栓两颗。
比上午少了四颗。
沈初音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收工。二十八个人排着队往外走。
经过陆征骁身边的时候,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把腰板挺直了一点。
王胖子走过去的时候还特意把虎口上那团血糊糊的胶布藏到了身后。
最后一个人出去了。
陆征骁站起来,走到沈初音身边。
“明天几点?”
沈初音卷起图纸。
“你还来?”
“你觉得呢。”
沈初音把图纸筒往腰间一夹。
“六点。迟到扣饭。”
陆征骁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初音停了一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那副右侧底盘。
第三对、第四对、第五对负重轮的悬挂臂上,三道裂纹。
自制两根悬挂臂的锻造方案她已经画好了。但三号车间的锻压机吨位不够。
最大只有六百吨。
悬挂臂需要八百。
沈初音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吭声。
她关了灯,拉上车间大铁门。
身后陆征骁的步子跟了上来。
“想什么?”
“想一台八百吨锻压机从哪儿变出来。”
陆征骁没接话。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黄昏的厂区里渐渐远了。
三号车间的铁门在风里晃了一下。
里面,两副坦克底盘在黑暗中沉默地蹲着。
等着被她拆成碎片,再拼成一头新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