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随手把汤勺撇在桌面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大洋彼岸那帮资本家生性多疑。
这颗加料的雷埋下去,足够威尔逊他们反复跑大半年数据再筹备试产。
老娘有的是耐心,等着大洋彼岸听个响。
时间一晃就到了来年立夏。
西南军区这天儿闷热得有些邪乎。
陆家院子堂屋里热浪滚滚。
赵铁军的大嗓门直接从院门口飙了进来。
老赵压根不敢进屋,就站在门槛外头扯着嗓子干嚎。
“沈工!”
老厂长兴奋得满脸通红,手里攥着张油印纸抖个不停。
“万吨水压机第三轮试压全通过了!”
“液压系统零泄漏!”
“各项公差全卡在标准线内!”
沈初音这会儿正靠在圈椅里。
面前那张宽大的八仙桌早被清空,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图纸。
她如今怀胎九月,肚子大得快要顶破宽大的罩衫。
整个人根本没法贴近桌面,只能侧着身子,捏着红蓝铅笔在纸上飞速游走。
这六个多月里,她就顶着这个不断膨胀的肚子,硬生生把万吨水压机的后续调试硬骨头全啃了下来。
“正常操作不漏油,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沈初音连头都没抬,直接拿铅笔在图纸上拉出一条笔直的实线。
“下一步进猎鹰炮塔座圈的精锻件排产。”
赵铁军在门外把头点得跟捣蒜一样。
猎鹰自行高炮在军区演习里大放异彩,惹得总参那边追加的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
现在全厂上下干劲冲天。
要不是有沈初音坐镇,这批高精度的活儿压根没人敢接。
“沈工,法国老外那边的设备咱还管不管?”
赵铁军在门外试探着开口。
沈初音直接嗤笑出声,手里的动作压根没停。
“急什么。”
“算算日子,他们那边的模具也该上机了。”
“咱们先顾着大飞机,等洋鬼子自己炸了炉子抹眼泪去吧。”
苏玉瑶这会儿正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
小姑娘手里拿着三角板,帮着核对各项基础参数。
她看了一眼师傅那大得惊人的肚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道宽阔的阴影兜头罩下来,直接把图纸上的光挡了个严实。
陆征骁连人带椅子把媳妇圈在阴影里,顺势用粗糙的手指,从她掌心把红蓝铅笔抠走。
“两小时零三分。”
这男人开口就是铁板钉钉的做派,压根没得商量。
沈初音握着空气的手停在半空。
她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我还差三根辅线没画完。”
沈初音仰起头,理直气壮地抗议。
男人压根不听她这套狡辩的歪理。
陆征骁利索地把图纸卷成筒状,拉开五斗橱的衣柜一把塞进去。
伴随着吧嗒一声脆响,他给衣柜落了锁,顺手把钥匙揣进军裤兜里。
这套动作顺畅无比,这半年多他已经干了无数遍。
“三根辅线明天画。”
陆征骁转过身,高大的身躯立在她面前,完全堵死了她的视线。
“现在赶紧去做产检。”
他弯下腰,用手掌托住她的后腰,顺势用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硬生生把这工作狂从圈椅里拔了起来。
军区卫生所里飘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
李大夫摘下听诊器,顺手把检查单推了过去。
她翻看着病历本,眉头皱得老高。
“胎位挺正,头已经朝下了。”
李大夫特意加重了语气。
“这眼看着就要发动,你最近两周绝不能再干活了。”
沈初音当场翻了个白眼,一边拢起宽大的罩衫,一边满脸嫌弃地吐槽。
“我就是画个图纸,也没去车间抡大锤啊。”
李大夫压根没搭理这混不吝的女总工,直接看向旁边如临大敌的陆征骁。
“陆团长,你要是管不住媳妇,干脆拿绳子把她绑椅子上。”
陆征骁居然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现在看沈初音的肚子,完全是看高爆地雷的眼神。
这糙汉轻手轻脚地帮媳妇扣好衣服扣子,生怕碰坏了什么精密零件。
“听见没。”
陆征骁凑过去,发出严重警告。
“再敢偷拿备用钥匙开衣柜,老子真拿背包绳捆你。”
沈初音哼了一声,压根没把这糙汉的放狠话放在心上。
傍晚的陆家院子里,夕阳把半边砖墙染成了橘红色。
张大嫂端着盆脏水路过,顺势探头往院里瞅了一眼。
“哟,初音这肚子尖尖的,保准是个大胖小子。”
张大嫂扯着大嗓门,乐呵得不行。
“陆团长这回可有得忙咯。”
秦淑兰端着个白瓷碗,从厨房走出来。
红枣桂圆的甜香味顺着热气在院子里散开。
老太太把碗搁在石桌上,顺手拿起蒲扇,帮沈初音驱赶蚊虫。
“初音啊,妈当年生你男人的时候,提前半个月就老实卧床了。”
秦淑兰满眼心疼地看着自家儿媳妇。
“你倒好,天天挺着个大肚子,还在那画大炮。”
沈初音接过瓷碗喝了一大口甜汤,惬意地靠在椅背上。
“妈,我画的真不是大炮。”
沈初音理直气壮地开口纠正。
“那是翼龙大飞机的总装布局图,回头给您大孙子造出来坐着玩的。”
秦淑兰被这话逗得直乐,伸手虚虚摸了摸儿媳妇圆滚滚的肚子。
“管它是大炮还是飞机,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平安卸货。”
老太太语气里全是霸道的护短。
“图纸放那长不了腿跑丢,你这身子骨可是自己的。”
陆征骁这会儿正蹲在水槽边洗衣服。
男人宽阔的背脊,随着搓洗的动作不断起伏。
他竖着耳朵听婆媳俩聊天,手里搓肥皂的力道大得差点把手里的衬衫扯破。
这九个多月,他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重工女魔头。
媳妇孕吐刚停,就一头扎进了废寝忘食的图纸堆。
要不是他卡着两小时的底线强行干预,这女人能直接把铺盖卷搬去车间常住。
陆征骁把洗好的衣服用力拧干,一把甩在晾衣绳上。
残存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的脆响。
他盯着媳妇那大得惊人的肚子,心里的焦虑感一天比一天往上翻腾。
深夜的月光顺着窗棂溜进屋里。
沈初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她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肚子开始一阵阵发紧,连带着肚皮都绷得溜圆。
陆征骁本就睡得极浅,直接被她这动静折腾醒了。
男人一把拉亮床头的台灯,连嗓音都透着紧绷。
“媳妇,怎么了?”
沈初音伸手摸着肚子,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死结。
“肚子硬邦邦的,有些发紧。”
陆征骁立马翻身坐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拔腿就要往外冲。
“我这就去打电话把李大夫叫过来!”
“你给我回来,别遇到点事就大惊小怪的。”
沈初音一把攥住这糙汉青筋暴起的手腕。
她大口喘着气,调整呼吸节奏,直接用最理性的工程术语开启科普模式。
“李大夫早交代过了,真发动的时候,那痛感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松开手,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继续嘟囔。
“不过大飞机的总装图,真得赶紧收尾。”
“万一肚子里这小寄生兽提前跑出来报到,老娘可就真腾不出手来干活了。”